魔都，黃浦江畔。
落地窗外是剛剛亮起的霓虹燈，那是八十年代末特有的繁華與躁動。
林璐瑤手裡搖晃著一杯紅酒，暗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血痕。她身上穿著香奈兒當季最新的套裙，每一根髮絲都精緻得像是量尺比過。電話鈴響了。她慢條斯理地接起，聽筒裡傳來下屬慌張的彙報聲。
“林總，搞砸了……那個夏緣太邪門了，她識破我們的計謀，而且……而且她當場把輿論反轉了，把那個女人和劉教授都抓了起來……”
林璐瑤臉上的神色沒有一絲波動，吐出的話冷若冰霜：“一群廢物。”
“啪！”聽筒被重重地扣回電話機座，震得那個精緻的象牙白轉盤嗡嗡作響。
林璐瑤沒有發火。她那張在沃頓商學院練就的“撲克臉”上，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只是那隻握著紅酒杯的手在微微發顫。
“輸了。”她對著空蕩蕩的套房，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窗外黃浦江上剛剛升起的薄霧。
輸給一個從小在農村長大、只讀過幾年書的鄉下丫頭？
不能認輸！林璐瑤轉身，高跟鞋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踩出沉悶的聲響。她不信夏緣有這個本事。那個所謂的“特快專遞”，那個把她精心佈局的劉教授底褲都扒乾淨的神秘檔案，絕不是夏緣那個破落工廠能搞到的。
有人在幫她。是誰？
林璐瑤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底下如螻蟻般穿梭的車流。她在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京城的勢力分佈。趙家？不可能，趙天晴那個律師也就是嘴皮子利索，查這種跨省的底細，他沒那個手腕。那是誰？外婆林素鳶？
這個念頭一出，就被她掐滅。外婆既然制定了“鬥獸場”規則，就絕不會下場拉偏架。她要的是最強的繼承人，不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這潭渾水裡，藏著某些她看不見的大魚，正在拿夏緣當餌。
“叮鈴鈴——”
電話再次響起。林璐瑤調整好呼吸拿起聽筒，聲音瞬間切換成甜美乖巧的模式：“喂，媽咪。”
電話那頭傳來林思瑛焦急又溫柔的聲音：“瑤瑤啊，我聽說了……京城那邊的報紙怎麼亂寫？甚麼‘神話破滅’？是不是你妹妹……那個丫頭搞的鬼？你受委屈沒有？”
林璐瑤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卻是一片冰涼。看吧。這就是現實。就算血緣鑑定書擺在那裡又如何？二十多年的朝夕相處，二十多年的精心培養，林思瑛的心早就偏到了太平洋。在那位高貴的董事長夫人眼裡，夏緣不過是個帶著窮酸氣的陌生人，而她林璐瑤，才是心頭肉。
“媽咪，我沒事。”林璐瑤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逞強和脆弱，“只是低估了妹妹……沒想到她手段這麼厲害，連那些下三濫的招數都使得出來。我……我只是心疼公司的名譽。”
“她那是野路子！沒教養！”林思瑛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瑤瑤你別怕，媽咪這就讓你爸爸不給她幫助……”
“別！千萬別！”林璐瑤急忙打斷。
如果這時候讓母親插手，外婆會怎麼看她？會覺得她林璐瑤輸不起。
“媽咪，這是外婆給我的考卷。我要是連這點小麻煩都解決不了，以後怎麼接管雅華蘭？”林璐瑤放軟了語氣，“您放心，我有分寸。京城那邊，我會處理好。既然妹妹想玩，我就陪她好好玩玩。”
結束通話電話，林璐瑤臉上的脆弱瞬間消失殆盡。她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華國地圖，紅色的指甲油在“京城”兩個字上狠狠劃過。
輿論戰輸了，是因為低估了資訊的流通速度。但做生意，歸根結底是做產品。
“夏緣，你以為贏了一次輿論，就能把那個破工廠救活？”林璐瑤冷笑一聲，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那是她在國內發展的第一個“實權”盟友——華北地區最大的玻璃製品廠廠長。
“王廠長，是我，林璐瑤。對，上次提過的那個獨家供貨協議，我覺得我們可以簽了。但我有一個附加條件……我要你們廠，以及你們那個圈子裡所有能排得上號的玻璃廠，在未來三個月內，一律不準接‘常春堂’的單子。哪怕是一個瓶蓋，也不行。”
這一招叫釜底抽薪。沒有瓶子，你的“常春堂”再好，難道拿大碗盛著賣？
京城，驕陽似火，烈日把樹葉都曬得蜷縮起來。
夏緣坐在工廠那間簡陋的辦公室裡，面前擺放著那張A4紙，“戲”字格外顯眼，寫得張牙舞爪，筆鋒如刀，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囂張。她閉上眼，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把所有可能的人選都篩了一遍。沒有印象。她的記憶庫裡，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沒有這樣一號人物。
這種感覺很糟糕，就像是你被人推上了拳擊臺，拼盡全力打倒了對手，卻發現臺下黑暗的角落裡，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你，手裡還拿著遙控器。
夏緣把那張A4紙撫平，夾在了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里。
“夏總！”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陣風颳進來，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啦啦作響。
進來的是採購部經理周煥朗，五十多歲的人了，此刻臉上卻掛著比哭還難看的表情，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電報。
“怎麼了？”夏緣眼皮都沒抬，只是把那個黑色筆記本合上，壓在手肘底下。
“大……大事不好！”周煥朗氣喘吁吁，“剛才順義玻璃廠來電話，說咱們那批定好的磨砂玻璃瓶，做不出來了！”
夏緣眉心一跳：“甚麼理由？”
“說是……窯爐炸了，要檢修三個月。”周煥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我尋思著不對勁，趕緊給通縣那邊的二廠打電話，結果那邊也說沒貨，說是原材料緊缺。我又找了津門的……”
“都不接單了，是嗎？”夏緣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周煥朗點了點頭，一臉的絕望：“夏總，咱們‘常春堂’剛打響名聲，訂單雪片一樣飛來。要是這時候斷了貨，那咱們就成詐騙了！這……這肯定有人在背後搞鬼啊！”
夏緣沒有說話，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工人們正幹勁十足地搬運著原材料，大喇叭裡放著《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一切看起來都充滿了希望。可誰能想到，這條看似寬闊的大道，已經被人在前面挖斷了。
林璐瑤。不用猜都知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