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沒有碰那個包裹,只是緩緩抬起眼,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清澈而冷靜,像一潭深水,彷彿能穿透蘇芒臉上厚厚的粉底,越過她刻意張揚的外表,看到她內心深處的躁動、慾望,以及那隱藏在貪婪之下的不安。
“我當初就說過,我甚麼都不要。” 夏緣的聲音平靜無波,沒有絲毫起伏,“當年我把那些歌曲、劇本給你,只有一個條件,你走穴的時候,必須帶上石堅和關月,讓他們也能有一份穩定的收入。”
石堅和關月,是她當年在北海公園偶然發現的搖滾民謠歌手。那天她與班裡幾位同學趁著週末去公園遊玩,遠遠就聽到湖邊傳來吉他聲和沙啞的歌聲,唱的是一首原創的民謠,歌詞裡滿是對理想的執著與對現實的迷茫,旋律蒼涼又有力量。她走過去,看到兩個年輕人坐在柳樹下,彈吉他唱歌,面前擺著一個開啟的琴包,裡面散落著幾張毛票和硬幣。其中一個歌手叫石堅,眉眼稜角分明,眼神倔強,手指因為長期練琴磨出了厚厚的繭子;另一個歌手叫關月,性格內斂,眼神清澈,唱起歌來聲音乾淨透亮。
夏緣一眼就看中了他們的才華,這個年代,搖滾還是小眾的新鮮事物,民謠更是無人問津,可她來自未來,知道這兩種音樂形式將會掀起怎樣的浪潮。她給了他們一點啟動資金,又將自己寫的幾首適合他們風格的歌曲交給他們,同時囑咐蘇芒,走穴演出時一定要帶上他們。這不是單純的好心,而是她為自己未來的文化帝國做的第一批人才儲備,石堅的創作力和關月的嗓音,都是不可多得的寶藏。
蘇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的興奮淡了幾分,她沒想到夏緣會拒絕得如此乾脆,連包裹都不肯碰一下。她連忙收斂了臉上的炫耀,語氣急切地說道:“帶了,都帶了!我怎麼敢忘了你的話!現在他們倆可是我們團隊的骨幹成員,石堅的吉他彈得好,關月的嗓子亮,走到哪兒都受歡迎!他們倆的錢,我一分沒少給,每場演出的分成都是按最高標準算的,比我還多呢!”
她說著,還從隨身的挎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了幾頁,想遞給夏緣看,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那就好。” 夏緣沒有去看那個本子,只是伸出手,將桌上的報紙包推了回去,動作輕柔卻不容置喙,“這錢,你拿回去。記住我說過的話,別耍小聰明,別想著過河拆橋。他們兩個,是我的人,要是讓我知道你虧待了他們,我們之間的約定,就到此為止。”
夏緣的話不重,卻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刺中了蘇芒心裡最在意的地方。她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的風光,全靠夏緣那些超越時代的歌曲和劇本,要是夏緣斷了供給,她的草臺班子很快就會被市場淘汰。
蘇芒心裡有些不是滋味,既不甘心這五千塊錢送不出去,又不敢違逆夏緣的意思,只好悻悻地收回手,將報紙包重新裹好,塞進隨身的大挎包裡,挎包瞬間沉了下去,帶子勒得她肩膀微微一墜。
收起錢,蘇芒壓下心裡的不甘,臉上又重新堆起笑容,開始眉飛色舞地彙報起這幾年的 “戰績”。
“姐,你是不知道,這兩年走穴有多火!自從我拿著你寫的歌和劇本組建了班子,我們就沒閒過,從北方的煤礦到南方的歌廳,跑遍了大半個華國!” 蘇芒說得唾沫橫飛,眼神裡滿是興奮,“北方的煤礦你知道吧?礦工們常年在井下幹活,辛苦得很,就喜歡看我們的演出,每次去,舞臺都搭在礦區的空地上,下面黑壓壓的全是人,能有幾千號人,喊叫聲能把屋頂掀了!《愛的奉獻》一唱,好多礦工都聽得掉眼淚,還有《瀟灑走一回》,一開口全場都跟著唱,氣氛熱鬧得不行!”
“南方的歌廳更不用說了,霓虹燈亮得晃眼,裡面煙霧繚繞的,老闆都搶著請我們去,出場費一漲再漲!你寫的那個小品《鄰里之間》,簡直是殺手鐧,每次演到關鍵處,觀眾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有的還拍著桌子叫好,散場了還圍著我們要簽名呢!” 蘇芒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的,黑色健美褲緊繃著,勾勒出誇張的動作幅度,“還有劉小青,你介紹的那個當紅明星,她偶爾也會來客串幾場,每次她一出場,門票都能炒到翻倍!姐,我們現在真是賺得盆滿缽滿,存款都快六位數了!”
六位數,在一九八六年絕對是天文數字,蘇芒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起,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與驕傲。她這幾年確實風光,走到哪兒都被人捧著,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鄉下丫頭了。
可這份風光的背後,是不分晝夜的奔波,是一場接一場的演出,是應付不完的老闆和觀眾,也是藏在光鮮外表下的疲憊與不安。她知道,自己的成功全靠夏緣,那些歌曲和劇本是她的底氣,一旦沒了新的作品,她很快就會被後起之秀取代。
所以,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渴求,試探著說道:“姐,你看,現在市場上好多人都在模仿我們的風格,唱的歌都大同小異,觀眾都快聽膩了。所以…… 你能不能再給我寫幾首新歌?再寫幾個新本子?價錢好說,你要多少我給多少,分成也能再給你提高!”
這才是她今天來的真正目的。她就像一臺高速運轉的印鈔機,日夜不停地為自己創造財富,而夏緣,就是那臺機器最核心的、無法替代的 “墨水”,沒有夏緣的作品,她這臺印鈔機很快就會停轉。
夏緣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渴求,心中一片瞭然。她早就猜到蘇芒此行的用意,這些年蘇芒的野心,她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她手裡的好作品雖多,卻不能無節制地給蘇芒,蘇芒這個人,太過急功近利,眼裡只有錢,卻沒有長遠的眼光,給多了,反而會害了她。
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從筆筒裡抽出一支英雄牌鋼筆,在桌上的便籤紙上緩緩寫下了一行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 “沙沙” 的輕響。寫完後,她將便籤紙撕下來,遞了過去,說道:“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