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佳被夏緣問得一愣。
夏緣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繼續說道:“我在想,如果手術失敗,如果他真的癱瘓,後續的康復治療要去哪裡做。是去瑞士的瓦爾蒙特康復中心,還是漢斯國的神經康復醫院。我在計算,如果需要定製最先進的電動輪椅和外骨骼輔助系統,從下單到運抵國內,需要多少時間。”稍微頓了頓,她繼續道,“我甚至在想,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他下半生都無法自理,我買下的那個四合院,哪個房間朝陽最好,最適合改造成無障礙的療養室。”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宋佳佳和劉奕英的臉上。
宋佳佳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引以為傲的“深情”和“付出”,在夏緣這番冷靜到殘忍的規劃面前,顯得如此幼稚、可笑,像一場小孩子過家家的遊戲。她爭的是一個男人一時的垂青。而夏緣,謀劃的,是這個男人的一生。無論好壞,無論生死,她都早已做好了全盤接受的準備。
這種認知,比任何羞辱都更讓宋佳佳崩潰。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扶住牆壁才沒有倒下。
劉奕英的心,則沉到了谷底。她終於明白了。這個女孩的強大,不在於她認識甚麼人,擁有甚麼資源。而在於她的思維方式。當她們還在為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內耗時,她已經站在了整個戰場的最高處,俯瞰著全域性,並且為所有可能的結局,都鋪好了路。這是一種碾壓,是思想維度上的絕對碾壓。
走廊再次陷入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門被推開,顧魏璋走了出來。他摘下口罩,臉上滿是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醫生!斯民怎麼樣了?”宋佳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一個衝了上去。
劉奕英也立刻站起身,緊緊盯著顧魏璋的臉,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顧魏璋的眉頭皺了一下,彷彿沒看到她們兩人。他的目光在走廊裡掃了一圈,直接鎖定了窗邊的夏緣,朝她走過去,聲音沙啞而直接:“手術很成功。脊椎的壓迫解除了,碎骨也清理乾淨了。命保住了,癱瘓的風險也基本排除了。”
短短几句話,像天降甘霖,讓劉奕英和宋佳佳瞬間癱軟下來。
“太好了……太好了……”劉奕英捂住嘴,眼淚終於決堤。
顧魏璋接下來的話,卻又讓她們的心重新揪緊。顧魏璋道:“但是,”他看著夏緣,語氣嚴肅,“神經損傷是不可逆的。他術後恢復期會很長,也很痛苦。右腿的肌力能不能完全恢復,恢復到甚麼程度,一半看天意,一半看康復訓練。這半年,是黃金恢復期,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夏緣感激地說道:“謝謝您,顧教授。辛苦了。”
正在這時,走廊盡頭響起沉悶而急促的腳步聲,陶培元到了。這位部委領導,此刻只是一個普通的、憂心忡忡的父親。他身上還穿著參加重要會議時的深灰色中山裝,風紀扣嚴絲合縫,但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珠和略顯凌亂的鬢角,出賣了他此刻內心的慌亂。
“老陶!”劉奕英看見丈夫,一直硬撐著的那股勁兒徹底散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了家長。
陶培元沒顧得上安慰妻子,目光越過她,直接投向了剛剛走出手術室的顧魏璋。“顧老,斯民怎麼樣?”他的聲音不大,帶著長期身居高位特有的沉穩,但這沉穩之下,有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顧魏璋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把剛才對夏緣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命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陶培元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把積壓在胸腔裡的濁氣全部排空。他轉頭看向妻子,目光觸及到劉奕英紅腫的雙眼,眉頭微蹙,“在這裡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這裡是醫院,不是讓你撒潑的地方。”
劉奕英被訓得一噎,眼淚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她習慣了丈夫的威嚴,也習慣了在外人面前維護丈夫的面子,連忙擦乾眼淚,低聲說道:“我這不是急壞了嗎……你也知道,斯民要是真有點甚麼三長兩短……”
“行了。”陶培元打斷了她,目光掃過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宋佳佳,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喜,但很快就被掩飾過去。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站在窗邊的那個年輕身影上。
那個身影挺拔、孤傲,彷彿與這嘈雜、混亂的走廊格格不入。陶培元問道:“這位是?”
劉奕英剛想開口,顧魏璋卻先一步說道:“這是夏緣同志。這次要是沒有她,斯民這腿,甚至這命,能不能保住還兩說。手術方案也是她堅持讓我改的,事實證明,她是更有遠見的那一個。”
顧魏璋的話,分量極重。
陶培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知道顧魏璋的脾氣,那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從不輕易夸人,更別說承認一個年輕姑娘比自己有遠見。他重新審視起這個年輕女孩,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四目相對。 陶培元微微一怔。他閱人無數,見過太多在他面前戰戰兢兢、諂媚討好的年輕人,也見過那些為了利益不擇手段、滿眼算計的投機者。但眼前這個女孩,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寒潭,深不見底,卻又坦蕩得讓人心驚。女孩看著他,既沒有晚輩見到長輩的拘謹,也沒有普通人見到高官的敬畏,那種平靜,就像是在看一個普通的過路人。
“陶伯伯好。”夏緣微微頷首,禮數週全,卻不帶半分熱絡。
“你好,小夏同志。”陶培元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卻疏離,“聽顧老說,這次多虧了你。我代表陶家,謝謝你。”
“您客氣了。”夏緣淡淡說道,“我救斯民,不是因為他是陶家的兒子,而是因為他是陶斯民。” 這句話說得並不響亮,卻擲地有聲。
站在一旁的宋佳佳,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她為了能在陶家面前露臉,為了能攀上這棵大樹,費盡心機,甚至不惜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溫柔體貼的小女人。可夏緣呢?她甚麼都不用做,只用一句話,就徹底將她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