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佳的手停在半空,毛巾裡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先前在樓下對夏緣耀武揚威的勝利感,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慌和嫉妒。自己搶走了陶斯民的身,卻搶不走這個男人的心,甚至連他的夢都霸佔不了。
坐在沙發上的劉奕英,臉色同樣難看。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她這個兒子,甚麼都好,就是在這件事上,犯了糊塗,著了魔。那個叫夏緣的鄉下丫頭,到底有甚麼好?
“佳佳,別慌神。”劉奕英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男人病糊塗了,嘴裡胡說八道是常有的事。你才是斯民名正言順的未婚妻。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宋佳佳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是阿姨,斯民他……”
“他只是一時被迷惑了。”劉奕英打斷她,眼神銳利,“等他病好了,我會讓他看清楚,誰才是真正能幫助他、能和他共度一生的人。至於那個夏緣……”
劉奕英拿起旁邊的話筒,撥了一個號碼。她的語氣瞬間變得威嚴而果決。
“老陶嗎?是我。斯民這邊情況不太好……對,醫生說有癱瘓的風險……我想跟你說個事。他班上那個叫夏緣的女同學,在斯民受傷這件事上,有很大責任。而且我聽說她平時作風就很有問題,不清不楚的……你跟廣播學院的章院長熟,打個招呼,問問學校這邊是不是該管管了?這種品行不端的學生,留在京城,留在斯民身邊,是個禍害。”她在動用權力,要從根源上,將夏緣這棵“雜草”徹底剷除。
宋佳佳聽著未來婆婆的安排,心中的慌亂稍稍平復。是的,夏緣再有手段又怎麼樣?她們有權,有勢,有整個家族做後盾。碾死一個無權無勢的鄉下丫頭,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只要把夏緣趕出京城,讓她永遠消失在陶斯民的世界裡,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她和劉奕英都錯估了一件事。她們以為的對手是一隻螞蟻,可夏緣,從來都是一頭披著羊皮的史前巨獸。
病房的門,被“吱呀”地一聲推開了。雖然聲音不大,但聲響還是讓宋佳佳和劉奕英有所察覺。她們同時回頭,看到了去而復返的夏緣。
宋佳佳的怒火瞬間被點燃,她像一隻被侵犯了領地的貓,立刻炸毛:“你還敢來?!滾出去!這裡不歡迎你!”
劉奕英也站了起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居高臨下。她的目光掠過夏緣,落在她身後那個其貌不揚的乾瘦老頭身上,眉宇間的輕蔑更深了。
“夏同學,看來你沒有聽懂我的話。”劉奕英的語氣冰冷如霜,“這裡是高階病房,不是甚麼人都能隨便進來的。我們斯民有全國最好的醫療團隊,不需要你從哪裡找來的……赤腳醫生。”她刻意加重了“赤腳醫生”四個字,極盡羞辱。
夏緣沒有理會她們,她的目光穿過兩人,落在病床上的陶斯民身上。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快要窒息。她側過身,恭敬地對身後的老人說:“顧教授,病人就在裡面。”
就在這時,病房的主任醫師正好帶著幾個專家查房路過。當他看到那個乾瘦的老人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看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景象。他揉了揉眼睛,疾走幾步上前,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激動和尊崇:“顧……顧教授?您……您怎麼親自來了?”
“顧教授”三個字,像一道天雷,劈在了劉奕英的頭頂。她不是沒有見識的婦人。丈夫身居高位,她對京城醫療圈金字塔尖上的那幾位泰山北斗,早有耳聞。聖心醫院當年的“第一把刀”,骨科和神經外科的天才,後來因為某些歷史原因銷聲匿跡的傳奇人物——顧魏璋!
她剛才,竟然把這位醫學界的活化石,比作“赤腳醫生”?劉奕英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和震驚讓她幾乎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
顧魏璋根本沒看她,甚至沒看那個一臉諂媚的主任醫師。他徑直走到病床前,渾濁但銳利的眼睛掃過陶斯民的臉,又拿起掛在床頭的X光片,對著燈光看了起來。
整個病房,鴉雀無聲。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
“胡鬧!”顧魏璋突然把片子摔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他指著片子,對著那位主任醫師劈頭蓋臉地罵道:“這固定方案是哪個實習生做的?狗屁不通!椎體壓迫已經很明顯了,還用這種保守療法?你們是想讓他下半輩子在輪椅上度過嗎?”
主任醫師被罵得滿頭大汗,腰彎得更低了,連聲稱是:“是,是,我們考慮保守治療風險小……”
“風險小?!”顧魏璋冷笑,“最大的風險就是你們這群庸醫!再拖六個小時,壓迫到脊髓神經,神仙來了也救不活!現在,立刻,馬上!通知手術室,清空一間手術間!準備全套顯微神經外科器械!我要親自操刀!”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絕對權威。
主任醫師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是是是,我馬上去安排!一切都聽顧教授的!”說完,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病房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劉奕英僵在原地,臉色煞白。她剛剛還在為自己請來的“全國最好的醫療團隊”而自得,轉眼間,這個團隊就被顧魏璋貶得一文不值。而她引以為傲的權勢和人脈,在絕對的專業技術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
最讓她感到恐懼的是顧魏璋那句“在輪椅上度過”。如果兒子真的癱瘓,那對陶家將是毀滅性的打擊。而唯一能阻止這一切發生的,竟然是她剛剛出言羞辱過的人,是那個她最看不起的夏緣請來的人。她終於轉過頭,用一種全新的、複雜的目光看向夏緣。
夏緣就靜靜地站在門邊,像一個局外人,又像掌控全域性的主宰。她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像宋佳佳那樣歇斯底里。她只是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帶來了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