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事。”夏緣的聲音出奇的平靜,甚至有些沙啞的冷,“可茹姐,你馬上去找擔架,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陶斯民抬下山,阿淵他們的吉普車就停在那裡!”阿淵是這次“隕七”出任務的領頭人。
“是!”劉可茹領命而去。
這時,阿淵提著醫療箱跑了過來,為陶斯民緊急療傷。
“其他人,散開!不要圍著,保持空氣流通!”夏緣的指令清晰、果斷,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混亂的人群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按照她的吩咐行動起來。
不一會兒,劉可茹帶人抬來一塊門板,小心翼翼地將陶斯民側身放了上去,隨即立刻啟程沿著山道往山下跑去。兩人一組抬著門板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顛簸前行,每一下震動,都像是顛在夏緣的心上。
陶斯民在昏迷中發出痛苦的呻吟,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嘴唇乾裂,毫無血色。夏緣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他身上。她的目光無法從他蒼白的臉上移開。
這張臉,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的、包容的笑意。他會幫她佔座,會為她借書,會不動聲色地替她擋掉那些不懷好意的試探。她一直以為,那是出於班長的責任,是出於對一個有才華的“文壇新秀”的愛護。
幾年來,夏緣刻意與這個男生保持著距離,將男生的善意歸結為純粹的欣賞。因為她害怕。她怕虧欠,怕糾纏,怕再一次陷入無法掌控的情感旋渦。可她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個溫潤如玉的青年,骨子裡竟藏著如此決絕的烈火。陶斯民會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來證明夏緣在他心中的“價值”。這算甚麼?這算甚麼啊!
夏緣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將那股湧上眼眶的酸澀強行壓了下去。哭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她現在要做的,不是流淚,是救他。不惜一切代價,救他。
鄉衛生院的條件比想象中更差。走廊裡瀰漫著一股來蘇水和黴菌混合的氣味。醫生掀開陶斯民背後的破布看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一個死結。
“燒傷面積太大,而且太深了。三度燒傷,部分地方可能達到了四度。”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沉重,“我們這裡處理不了,清創都做不到,強行處理,人可能當場就休克了。必須立刻轉院,市裡條件也不行,要去省裡,或者直接送回京城!”
“現在就轉!”夏緣沒有任何猶豫,“怎麼轉最快?”
“救護車!剛好有輛市醫院的救護車在這裡,但是……”醫生面露難色,“費用很高,而且需要批條……”
“錢不是問題。”夏緣打斷他,從口袋裡掏出攝製組的備用金,厚厚的一沓,直接拍在桌上,“馬上調車!所有的手續,你們加急辦,需要多少錢,我全都付!”
那沓錢的視覺衝擊力是巨大的。醫生愣住了,隨即立刻行動起來:“好!我馬上去協調!”
安排救護車需要時間。夏緣站在走廊裡,看著搶救室緊閉的大門,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攫住了她。錢可以解決很多問題。但有些事,錢也無能為力。她必須通知他的家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夏緣的心就沉了下去。她掏出通訊錄,翻到“陶斯民”那一頁,下面記著一個京城的電話號碼。她知道,接電話的,很大機率會是那個一直瞧不起她,後來又假惺惺冰釋前嫌的高傲貴婦人——劉奕英。
她走到醫院唯一一部公用電話前,在無數雙耳朵的“圍觀”下,給鄉政府的電話總機報出了那個號碼。
經過層層轉接,電話終於打通了。長長的接線音,每一聲都像在敲打她的神經。
“喂,哪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冷而警惕的女聲。是劉奕英。
夏緣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她顫聲道:“劉阿姨,您好,我是夏緣。”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鐘。夏緣甚至能想象出劉奕英在那一瞬間皺起的眉頭。話筒傳來冰冷的聲音:“有事?”
“陶斯民……他出事了。”夏緣艱難地開口,“我們在芙蓉省拍攝,他為了救我……被燒傷了,傷得很重。目前在鄉衛生院,醫生建議立刻轉院。”
“你說甚麼?!”劉奕英的聲音瞬間拔高,尖銳得刺耳,“斯民受傷了?在哪裡?傷得怎麼樣?”
“背部,三度燒傷。他現在昏迷不醒。”
“夏緣!”劉奕英的聲音陡然變得歇斯底里,“又是你!為甚麼每次有你,我們家斯民就沒好事!你到底是甚麼掃把星!他好好的在京城待著,為甚麼會跟你跑到那種窮山惡水去?是不是你攛掇的?是不是你!”
一連串的質問,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夏緣身上。她沒有辯解。因為劉奕英說的,某種意義上,是事實。如果不是為了她的紀錄片,陶斯民此刻應該在京城的辦公室裡,安安穩穩,前途無量。
“阿姨,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救人要緊。”夏緣的聲音壓抑著,透著一股麻木的平靜,“我已經安排了救護車,準備把他送去省城醫院。您看是直接去省城,還是想辦法把他轉回京城?”
電話那頭,劉奕英急促地喘息著,似乎在極力平復情緒。過了許久,她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待在那裡,甚麼都不要動!我馬上安排軍區的飛機過去!還有,夏緣,我警告你,在我到之前,你不準靠近斯民半步!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這輩子都不得安寧!”
電話被“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夏緣握著已經沒了聲音的話筒,靜靜地站著。走廊裡看熱鬧的人對著她指指點點,那些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過來。
“聽見沒?是她害了人家。”
“嘖嘖,看這丫頭長得文文靜靜,心腸這麼狠?”
“為了救她才傷的,電話裡那頭聽著像婆婆,你看,人家根本不認她。”
夏緣緩緩放下話筒,轉身,漠然地掃視了一圈。那些嚼舌根的人被她冰冷的眼神一掃,紛紛縮回頭,噤了聲。她走到搶救室門口,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她將臉埋進膝蓋裡。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了。她欠陶斯民的。無論劉奕英怎麼辱罵她,無論別人怎麼看她,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她欠陶斯民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