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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109章 不願報道的先進典型

2025-12-17 作者:烏有修行者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凜冽。寒流從西伯利亞長驅直入,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蕭索之中。

從十一月份開始,京城廣播學院在職幹部大專班的學生安排為期兩個月的實習,夏緣分配到京城電視臺。這天下午,新聞部的暖氣管道發出嗡嗡的低鳴,卻依然抵擋不住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的寒意。夏緣剛從外面採訪回來,凍得鼻尖通紅,正搓著手哈氣,鐵路局宣傳部的劉幹事就興沖沖地找上了門。

“夏記者,大好事,給你們送新聞來啦!”劉幹事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嗓門洪亮,臉上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熱情。他從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局裡剛印發的報紙,指著上面的兩篇報道,唾沫橫飛地介紹起來。

“我們局下屬的西山工務段,出了兩個頂呱呱的典型!你看看,這個,女子養路隊!全是二十歲上下的姑娘,在深山裡修鐵路,掄大錘,抬枕木,乾的活跟男同志沒兩樣!這不正符合偉人說的‘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男同志能辦到的,女同志也能辦到’嘛!多好的題材!”

他又把報紙翻了一面,指著另一張照片說,“還有這個,更了不起!我們段裡的炊事員,老張。看見沒?左手,因公負傷,五個指頭全沒了。可人家身殘志堅,不但練出了一手單手做飯的絕活,還能擀麵條、包餃子!你看這照片,他把餃子皮放在光禿禿的左臂上,右手那麼一捏,一個有模有樣的餃子就出來了!這是甚麼精神?這就是我們工人階級自強不息的精神!”劉幹事說得慷慨激昂,彷彿那報紙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夏緣接過那份油墨味濃重的報紙,看著照片上姑娘們擺拍出的、洋溢著笑容的臉龐,和那位炊事員被特意放大的、略顯畸形的左臂,心裡卻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壓抑。作為一名來自後世的重生者,她對這種“典型報道”有著天然的警惕。苦難和犧牲,在過去狂熱的年代被譜寫成讚歌,可讚歌的背後,往往是無數被忽略的個體辛酸。現在雖然步入新時代,但依然有許多事情沒有改變。任務就是命令,在部主任的指派下,夏緣和攝像師老戴坐上吉普車,頂著刀子似的北風,一路向著京城西北的遠郊駛去。

工務段坐落在群山腳下,幾排孤零零的紅磚房,在冬日的曠野裡顯得格外蕭瑟。火車呼嘯而過的聲音,是這裡唯一的背景樂。

夏緣等人到的時候,恰巧那支女子養路隊剛從山裡的隧道作業回來。遠處的鐵軌盡頭,出現了一列蹣跚的身影。沒有報紙上那種英姿颯爽,她們一個個穿著厚重骯髒的棉工服,佝僂著背,腳步沉重。寒風吹起她們的頭髮,露出的臉龐,是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蠟黃色,混雜著灰塵與油汙,看不出半點青春的亮彩。那不是二十歲的臉,倒像是被歲月和辛勞提前催老了三十年。夏緣的心,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夏緣和攝像師老戴就跟著這支女子養路隊出發了。目的地,是正在施工的一處鐵路隧道。

隧道里陰冷刺骨,彷彿一個天然的冰窖。巖壁上凝結著白霜,腳下是溼滑的碎石。幾盞昏暗的礦石燈,是唯一的光源,將人影拉得又長又扭曲。夏緣換上工裝,拿起一把沉重的大鎬。她想親身體驗一下她們的工作。可只掄了十幾下,虎口就被震得發麻,後背沁出一層薄汗。姑娘們卻像是習慣了,沉默地,機械地,揮舞著工具,喊著號子抬起數百斤重的石塊,用沉重的搗固機填補著路基。

汗水很快溼透了內衣,可只要稍作停歇,那股溼冷的寒氣便會立刻鑽進骨頭縫裡,凍得人從裡到外打寒戰。一天下來,夏緣只覺得渾身骨架都像是散了,晚上回到宿舍,連飯都吃不下,第二天便毫無意外地感冒了。

晚上,趁著姑娘們難得的休息時間,夏緣開始了她的採訪。她沒有開集體座談會,那隻會聽到一堆早已準備好的豪言壯語。她選擇了一個個地單獨談話,在她們燒著煤爐的、狹小的宿舍裡。

真實的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觸目驚心。一個叫小芹的姑娘,才十九歲,是隊裡年紀最小的。她一邊搓著凍得通紅、滿是裂口的手,一邊低聲說:“每天天不亮就出工,天黑透了才回來,吃飯也沒個準點。胃疼是家常便飯了……”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叫秀梅,說到一半,眼圈就紅了:“夏記者,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們這裡好幾個姐妹,‘那個’都不準了。醫生說是常年在陰冷地方乾重活,宮寒。我們……我們以後還能生孩子嗎?”

她們被宣傳捧得太高了,甚麼“巾幗英豪”、“鐵姑娘隊”,無數的榮譽和讚譽像一個無形的枷鎖,將她們牢牢困在這裡。誰都覺得累,誰都想走,可誰也不敢先“打退堂鼓”,怕被扣上“思想落後”、“怕苦怕累”的帽子。

夏緣的心,像被泡在冰冷的鹽水裡,又酸又澀。她看著這些本該如花綻放的姑娘,卻在一個個冰冷的隧道里,過早地枯萎。

接著,她又去採訪那位特殊的炊事員,張師傅。食堂裡,熱氣騰騰。張師傅正獨自一人在案板前忙碌。夏緣親眼看到了報紙上的那一幕。只見他那光禿得像木槌一樣的左臂,熟練地壓住麵糰,右手的擀麵杖上下翻飛,配合得竟十分協調。擀好的麵條,粗細均勻,根根分明。

夏緣起初真的很佩服,這是一個與命運抗爭的強者。她聽他講述了那次工傷事故,機器是如何軋斷了他的手指,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彷彿穿越了時空。可看著看著,夏緣的心裡便湧起了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楚。

當她看到張師傅將沾滿面粉的左臂當成托盤,右手靈巧地將肉餡放在餃子皮上,再飛快地捏合成型時,她再也無法將這看作是一場“精神的勝利”。這太殘酷了。這活得太不容易了。他本該得到更好的照料,而不是被當成一個勵志的展品,日復一日地“表演”著自己的殘缺。

那兩天的採訪結束以後,夏緣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她的腦海裡,一邊是姑娘們蠟黃的臉龐和對未來的憂懼,另一邊是張師傅在麵粉中忙碌的、孤獨的殘臂。這是一個需要激情的年代,所有的報道都要求昂揚向上,催人奮進。夏緣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太過“思想保守”了?是不是對這個火熱的時代,缺乏應有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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