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我哥被他們抓走了!”林薇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給我家裡打了電話,說……說如果三天內不還錢,就……就卸掉我哥一條胳膊!”
夏緣的心猛地一緊,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她問道:“他們是誰?”
“我不知道……我哥沒說……”林薇搖著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爸媽快急瘋了,他們把家裡所有積蓄都拿出來了,還找親戚朋友借了一圈,還差……還差五千塊。”
五千塊!在一九八五年,這是一個足以壓垮一個普通家庭的天文數字。一個普通工人的月薪,不過四五十元。
夏緣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這已經不是小混混敲詐勒索,這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在做事。
“林薇姐,你哥到底欠了甚麼債?”夏緣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件事,你不能再有任何隱瞞。”
林薇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眼神躲閃。在夏緣逼視的目光下,她終於崩潰了。
“他……他不是賭錢……”她哽咽著說,“他跟人合夥做生意,從南邊倒騰一批……一批進口手錶。結果路上出了意外,一整箱貨全沒了。那批貨就是王小洋背後那個老闆的。現在王小洋倒了,老闆親自來要債了。”
走私。夏緣腦子裡閃過這個詞。難怪。這種生意,本就是在刀口舔血,出了事,自然也要用江湖的規矩來解決。
“報警了嗎?”
“不敢!”林薇立刻搖頭,“我哥這事兒要是捅出去,他自己就得先進去!那些人說了,敢報警,他們就撕票!”
這是一個死局。林薇哭著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帶著最後一絲希望,死死地盯著夏緣,哀求道:“夏緣,你……你認識的人多,路子廣……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借點錢?我給你打欠條!我一輩子給你做牛做馬都行!”說著猛地跪了下來。
夏緣連忙扶她,心裡卻是一片冰冷。借錢?她有錢。不說密洞財寶兌換的現金,寫書的稿費隨便拿一點就足夠還清這筆債了。但是,不能輕易拿錢,否則帶來的麻煩,恐怕比林薇哥哥的債主還要可怕一萬倍。這是人性的考驗,也是理智的抉擇。
她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林薇,這個曾經熱情、活潑的京城女孩,此刻脆弱得像風中的殘燭。她不能見死不救。但她更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林薇姐,你先起來。”夏緣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近人情,“錢的事,我想想辦法。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別說一件,一百件我都答應!”林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從現在起,這件事,你全權交給我處理。你不能再聯絡那些人,也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我會幫你。”夏緣的眼神銳利如刀,“你能做到嗎?”
林薇愣住了,她從夏緣身上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和決斷力。她下意識地點頭道:“好。”
送走失魂落魄的林薇,夏緣在宿舍裡來回踱步。她腦子裡飛速運轉。直接給錢,是下下策。不僅會暴露自己,而且等於向那些亡命之徒示弱,後續可能會有無窮無盡的勒索。片刻之後,她確定了一個既能救人,又能自保,甚至能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辦法。
夜幕降臨,校園裡響起了熄燈就寢的鈴聲。夏緣換上一身深色的衣服,悄悄離開了宿舍樓,出了校門。她在公用電話亭打了一個電話,隨後在學校旁邊的一間民房內,叫上了租住在這裡的保鏢劉可茹。兩人攔了一輛計程車,朝著一個廢棄的五金廠駛去。她已經得到訊息,林薇的哥哥林建軍被一幫混混關在那裡。
夜色如墨,潑滿了京城深秋的天空。最後幾聲腳踏車鈴的脆響消失在衚衕深處,世界便徹底沉入了寂靜。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牆灰和附近蜂窩煤爐飄來的、淡淡的硫磺混合氣味。一盞昏黃的路燈掛在遠處的電線杆上,光線微弱,將狹窄曲折的巷子切割成明暗交錯的詭異棋盤。
夏緣和劉可茹一前一後,走在這片光與影的縫隙裡。 劉可茹是夏緣透過陶斯民的關係請來的退伍兵。她比夏緣大幾歲,短髮,眼神銳利,走路時身體重心極穩,每一步都悄無聲息,像一頭在夜色中巡視領地的雌豹。
“這個林建軍,倒賣的膽子不小,躲事的本事卻不怎麼樣。”劉可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這種人,最容易被當成替罪羊。”
“他只是個引子。”夏緣的目光掃過兩側斑駁的高牆,聲音同樣輕微,“我要釣的,是王小洋背後,那條真正想咬我的大魚。”她隱約感覺到,王小洋那種街頭混混的騷擾,背後有一股更深、更專業的推力。一切都太巧了。
就在這時,走在後面的劉可茹,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那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的任務中錘鍊出的本能反應。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如附骨之疽,從背後陰冷地爬上脊椎。
跟蹤者不是王小洋那種咋咋呼呼的小混混,他們不懂得如何隱藏自己的氣息。這種窺視,無聲無息,充滿了耐心與惡意,像一條潛伏在深水中的鱷魚,只露出兩隻冰冷的眼睛,等待著最致命的一擊。
夏緣立刻察覺到了劉可茹的異常。她沒有回頭,只是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側牆壁上被拉長的、扭曲的影子。在她們身後約五十米處,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不緊不慢地綴著。
“一個。”劉可茹用氣音說道,手不自覺地摸向腰側,那裡藏著一把軍用匕首,“很專業。步距恆定,呼吸平穩,心跳都沒亂。”
夏緣的心猛地一沉。專業這個詞,瞬間將今晚的風險等級,從“麻煩”提升到了“致命”。 她的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念頭。林家內部的反對者?還是……去年那場未遂謀殺留下的餘孽?夏緣馬上做出決定:“前面三百米,左拐,有個廢棄的五金廠,圍牆塌了一半。”她用最快的速度下達指令,聲音冷靜得可怕,“我們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