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京城,天高雲淡,陽光穿過梧桐樹的葉隙,在柏油路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廣播學院門口,古樸的校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切都顯得寧靜而美好。不過,這份寧靜被一陣刺耳的喧譁打破了。
“躲甚麼躲!你哥欠債,你這個當妹妹的就得還!”
“跟哥哥們出去玩玩,喝頓酒,這事兒不就過去了嗎?”
夏緣剛走出校門,就看到不遠處,幾個穿著緊身牛仔喇叭褲、留著長髮染得枯黃的青年,正將一個女孩圍在牆角。為首的那個,敞著花襯衫,露出一截排骨胸,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正伸手去拉扯女孩的胳膊。
被圍住的女孩,夏緣認得,是播音系大二的林薇,一個素以活潑開朗、嗓音甜美著稱的京城大妞。此刻,她那張總是帶著明媚笑容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屈辱,拼命地縮著身子,像一隻被鷹盯上的兔子。
“放開我!你們再不走,我就喊人了!”林薇的聲音帶著哭腔,色厲內荏的威脅顯得蒼白無力。
“喊啊!你儘管喊!”黃毛混混笑得更得意了,“你喊破喉嚨,看看今天誰敢來管我們王小洋的閒事!”
周圍有路過的學生,但大多隻是投來匆匆一瞥,便加快了腳步。八十年代的社會風氣,對這種“街頭混混”,普通人多是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
夏緣的腳步頓住了。她那雙沉靜的眼眸裡,掠過一絲冷意。她沒有像熱血青年一樣衝上去大吼,而是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邁著平穩的步子走了過去。她站定在混混們身後約兩米遠的地方,沒有開口,只是用一種審視的、冰冷的目光,靜靜地看著為首的王小洋。
那目光太過銳利,毫無情緒,像一把外科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他虛張聲勢的外殼。王小洋正享受著欺凌弱小的快感,忽然感到背後一陣發毛,彷彿被甚麼野獸盯上了。他下意識地回頭,正對上夏緣的眼睛。
“看甚麼看!沒見過……”他的叫囂在夏緣平靜的注視下,聲音越來越小。眼前這個女孩,穿著樸素,年紀不大,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鎮定,卻讓他心裡莫名地發虛。
夏緣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聚眾尋釁滋事,騷擾女學生,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第二十三條,處十五日以下拘留。如果情節嚴重,造成惡劣社會影響,可以按流氓罪論處。”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那頭扎眼的黃毛,語氣淡得像在陳述天氣:“流氓罪的量刑標準,你應該比我清楚。最高,可是死刑。”
王小洋愣住了,他身後的幾個小弟也面面相覷。他們這些街頭混混,打架鬥毆是常事,但何曾聽過有人當面跟他們講法律條文?尤其是“死刑”兩個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們心上。
“你……你他媽嚇唬誰呢!”王小洋強撐著面子,色厲內荏地吼道。
夏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我不是在嚇唬你。我只是在提醒你。”她上前一步,那股無形的氣場壓得王小洋不自覺地後退,“西城分局的李副局長,是我老師的愛人。我剛剛才從他辦公室出來,要不要我現在回去一趟,請他派兩個民警同志過來,跟你好好聊聊‘流氓罪’的認定標準?”
西城分局、李副局長、導師……這些片語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威懾力。王小洋再混,也知道甚麼人能惹,甚麼人惹不起。廣播學院是部屬高校,裡面的學生藏龍臥虎,誰知道哪個背後就戳著一尊大佛。
他看看夏緣那張篤定得不容置疑的臉,又看看已經嚇得臉色慘白的林薇,心裡的天平瞬間傾斜。為了一筆不一定能要回來的爛賬,得罪一個可能有大背景的人,不值當。
“操!算你狠!”王小洋惡狠狠地瞪了夏緣一眼,又指著牆角的林薇,放下一句場面話,“你給老子等著!這事沒完!”說罷,他一揮手,帶著幾個小弟罵罵咧咧地走了,喇叭褲在風中甩出狼狽的弧度。
危機解除,林薇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沿著牆壁軟軟地滑了下去,捂著臉失聲痛哭。
夏緣走到她身邊,沒有立刻去扶,只是靜靜地等著,等她那陣最猛烈的情緒宣洩過去。片刻之後,她才伸出手,聲音平靜無波地說道:“起來吧,我送你回宿舍。”
林薇抽噎著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只看到夏緣清瘦卻筆直的背影,像一棵風雨中不倒的白楊。她胡亂地點著頭,抓住夏緣的手臂,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掛在了她身上。
回到女生宿舍樓,樓道里還回蕩著其他同學的說笑打鬧聲,充滿了生活氣息,與剛才校門口的劍拔弩張判若兩個世界。
一推開宿舍門,林薇再也撐不住了,“哇”的一聲,哭得比剛才更兇,彷彿要把今天受到的所有驚嚇和委屈,連同積壓已久的恐懼,都一併宣洩出來。
“林薇,你怎麼了?”
“哎喲,我的天,這是誰欺負你了?怎麼哭成這樣?”
同宿舍的幾個女生立刻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詢問。
夏緣反手關上門,將外面探詢的目光和喧鬧隔絕。她把幾乎站不穩的林薇扶到床邊坐下,自己則拉了張凳子坐在對面,形成一個保護和審視的姿態。
“我來說吧。”夏緣用最簡潔的語言,隱去了自己急中生智“搬出後臺”的細節,只說在校門口遇到幾個流氓騷擾林薇,被她義正辭嚴地嚇唬走了。即便如此,也足夠讓這幾個沒經歷過風浪的女生心驚膽戰。
“天哪!現在外面的流氓也太猖狂了!都敢到咱們學校門口堵人了?”
“林薇,你沒事吧?他們沒對你怎麼樣吧?”一個叫周敏的短髮女生擔憂地問。
林薇只是哭著搖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夏緣看著亂作一團的宿舍,微微皺了皺眉。人多口雜,不是說話的地方。她起身,拉起林薇的手腕:“走,跟我去洗漱間洗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