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雯娜立刻上前一步,將一個精美的相簿遞到顧晏深面前,聲音柔弱又委屈:“顧導,您可能對我有甚麼誤解。這是我為了揣摩林晚這個角色,去……去體驗生活時拍的一些照片。我真的很愛這個角色,我……”
顧晏深對相簿連看都懶得看一眼,他只是盯著高雯娜的眼睛。那是一雙漂亮的眼睛,但裡面空空如也,只有精明的算計和偽裝的無辜。他想起了那天下午,在簡陋的試鏡間裡,章玉的表演。沒有歇斯底里,沒有誇張的肢體動作。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眼神從清澈一點點變得渾濁,再從渾濁裡生出一絲絕望的、瀕死的微光。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章玉,就是林晚。那個被囚禁在無形牢籠裡,靈魂被一寸寸碾碎的女人。章玉懂林晚。
而眼前這個高雯娜,她連林晚的皮毛都沒摸到。她只懂怎麼搶,怎麼演。顧晏深終於開口道:“我的演員,我信她。報紙上寫的那些東西,是真是假,你們心裡有數。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逼我換人,沒門!”
張慶山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怒斥道::“顧晏深!你這是甚麼態度!你這是不顧全大局,個人英雄主義!”
“我只知道,如果連自己選的演員都護不住,我還拍甚麼電影?”顧晏深站起身,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張慶山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要換掉章玉,可以。你們先把導演換了。”說完,他拿起桌上的劇本,摔門而出,留下滿室的尷尬和憤怒。
高雯娜臉上的柔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怨毒。她沒想到顧晏深這塊骨頭這麼難啃!她委屈地看向張慶山,聲音哽咽道:“張廠長,您看他……”
張慶山臉色鐵青,冷哼一聲:“石頭腦袋!不知好歹!你放心,他硬,有的是人比他更硬。等上面的壓力下來,我看他還能不能這麼神氣!”
他心裡卻在盤算,這顧晏深是廠裡資深導演,後臺也不簡單。這件事,看來比他收錢時想的要棘手。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已經收了高家的好處,斷沒有退回去的道理。
高雯娜看著顧晏深離去的背影,握緊了拳頭。顧晏深,你等著。等章玉身敗名裂,被所有人唾棄的時候,我看你還怎麼護著她!
第二天清晨,京城的報攤上,幾乎所有娛樂版面的主角都成了高雯娜。
“為戲痴狂!高雯娜秘密探訪精神病院,與患者同吃同住體驗角色。”
“最敬業的女演員:揭秘高雯娜背後的努力與辛酸。”
配圖裡,高雯娜穿著病號服,眼神憂鬱地望著窗外;或者坐在醫院的長椅上,認真地“觀察”著遠處的病人。照片拍得極具氛圍感,將她塑造成一個為了藝術不惜一切的獻身者。
輿論一時沸沸揚揚。
“我就說嘛!娜娜怎麼可能搶別人角色,原來角色本來就是她的!”
“那個叫章玉的才是心機婊吧?搶了人家的角色還倒打一耙?”
“心疼娜娜,為了一個角色付出這麼多,還被潑髒水。”
高雯娜的公寓裡,她和韓瑤瑤舉杯慶祝,笑聲清脆悅耳。
“我就說,觀眾的腦子最好騙了。”韓瑤瑤得意洋洋,“現在章玉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顧晏深再硬,還能跟全國的觀眾對著幹?”
高雯娜抿了一口咖啡,享受著勝利的甜美。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章玉那個土妞,現在應該躲在被子裡哭暈過去了吧?
這份得意並沒有持續太久。
上午十點,最新一期的《文藝評論》加急刊印,送到了各大機關單位和知識分子手上。
期刊的內頁,一個並不起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由周明仁教授親筆撰寫的短文,標題是《一個青年演員關於“林晚”的思考札記》。
文章裡,周教授沒有提任何八卦,他只是以一個學者的嚴謹,記錄了他與一位名叫“章玉”的青年演員的對談。他詳細覆盤了章玉對於角色精神創傷層次的分析,讚揚了她“超出年齡的深刻與同理心”,並評價她“對錶演懷有真正的敬畏”。文章不長,但分量極重。
周明仁是誰?那是國內精神病理學領域的泰山北斗,是無數人求見一面的大學者。他的肯定,比一百篇娛樂通稿都有力。
一石激起千層浪。那些剛剛還在罵章玉的文化圈人士,瞬間沉默了。他們開始重新審視這件事。一個能得到周明仁教授如此高評價的演員,會是報紙上那個不堪的“心機女”嗎?
如果說這還只是讓高雯娜感到不安,那麼,緊隨其後發生的事,則讓她徹底墜入了冰窖。
中午十二點,京城廣播電臺的新聞廣播裡,插播了一條來自安康精神病院的官方宣告。宣告由院長親自宣讀,聲音嚴肅而冰冷:“……近日,有媒體報道稱有演藝人員為體驗角色,進入我院與患者同吃同住。我院在此嚴正宣告:此訊息為徹頭徹尾的謠言!為保護患者隱私與人格尊嚴,我院有嚴格的探訪與管理制度,從未,也絕不會允許任何個人或團體以‘體驗生活’為名,行窺探、消費患者痛苦之實!我們對這種以謊言為基礎,無視精神疾病患者傷痛的無良炒作行為,表示最強烈的譴責與憤慨!”
宣告沒有點名,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高雯娜的臉上。
昨天她才買了通稿說自己去了安康醫院,今天醫院就站出來,指著她的鼻子罵她“無良炒作”。“騙子”這個詞,像烙鐵一樣,狠狠烙在了高雯娜“敬業女演員”的人設上。
在華國大陸還沒有接入國際網際網路的年代,報社的電話成了資訊的中轉站。無數個電話打進各大報社,求證,質問,痛罵。前一天還在為高雯娜鳴不平的讀者們,感覺自己受到了愚弄。他們有多同情高雯娜,現在就有多憤怒。大眾輿論瞬間反轉。
“搞了半天,她才是那個騙子啊!”
“太噁心了!拿病人的痛苦給自己臉上貼金?”
“虧我昨天還真情實感地心疼她!我呸!”
高雯娜的公寓裡,死一般寂靜。韓瑤瑤臉色慘白,拿著報紙的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她喃喃自語“怎麼……怎麼會這樣?安康醫院……他們怎麼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