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她心中掀起微瀾,預料到林家會給予支援,卻沒想到是如此徹底、如此龐大的支援。林素鳶,那個遠在重洋之外、素未謀面的外婆,究竟在想甚麼?這是慷慨的示好,還是嚴苛的試探?又或者,是用這種絕對控制的方式,將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置於她的顯微鏡下?
無數念頭在心底翻湧,但夏緣的臉上卻波瀾不驚。她放下茶杯,杯底與石桌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打破了院中的寂靜。
“很好。”她平靜地點了點頭,“我的第一個要求,調查三天前那場車禍。我要看到全部的卷宗,包括警方的,也包括你們自己查到的。”
“是。”阿九從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雙手姿態標準地遞上,“這是我們截止到今天凌晨五點,彙總的所有資訊。”他的效率高得令人心驚。
夏源接過檔案袋,卻沒有立刻開啟。她抬眸,目光落在阿九那雙沒有波瀾的眼睛上,忽然問道:“陳武的家人,安頓好了嗎?”
陳武,是那場車禍中為保護她而身受重傷的司機。
阿九的眼神中,第一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他似乎完全沒想到,這位剛剛從生死線上掙扎回來的大小姐,第一個關心的不是案情本身,而是一個保鏢家屬的安置。
他迅速收斂了情緒,恭敬地回答:“按照您向老夫人提出的要求,我們已在京郊為他的父母和妻子購置了一套三居室的房產,並以公司撫卹金的名義存入了一筆足夠他們餘生無憂的款項。另外,我們查到陳武的妻子已經懷孕四周,‘夜梟’安排了協和醫院最好的婦產科專家,為她提供後續的全程服務。”
夏緣緩緩點了點頭,心中那塊因陳武殘疾而內疚的石頭,總算落下了一半。雷霆手段,菩薩心腸。她深知,對敵人要狠,對自己人,要更狠——狠到讓他們覺得,為她賣命,是這輩子最值得的投資。
她坐回石桌旁,拆開檔案袋的封線。裡面的資料比她想象的更詳盡,甚至連肇事司機王大軍小學時的成績單和打架記錄都附在其中。
王大軍,本地人,四十有三,離異,無子女。嗜賭如命,在京城各大地下賭場欠下了超過十萬元的鉅額賭債。出事前三天,他的一個海外匿名賬戶裡,憑空多了一筆十萬美金的匯款。款項路徑經過了數個加勒比島國的離岸公司層層洗白,源頭如石沉大海,無法追蹤。王大軍被捕後,一口咬定是自己酒後駕駛激情犯罪,對那筆錢的來源閉口不談,只含糊其辭地說是自己在濠鏡賭桌上贏的。
“警方的結論,傾向於激情殺人。”阿九在一旁補充道,聲音依舊平穩,“王大軍的賭債債主揚言要砍他的手,警方認為他可能是走投無路,酒後在路上看到您年輕貌美,一時衝動,想製造一場大新聞來拖延還債,甚至藉此坐牢躲債。”
“可能?”夏緣從卷宗中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鋒,直直射向阿九,“我要的不是模稜兩可的猜測。”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阿九迎著她的目光,第一次將頭垂得更低了一些:“是我們的失職。情報顯示,這並非激情殺人,而是一場蓄意謀殺。”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肅殺之氣:“王大軍在出事前一晚,在他常去的‘紅磨坊’歌舞廳,曾對陪酒的舞女吹噓,自己馬上要發一筆橫財,然後就去國外過神仙日子了。”他稍作停頓,遞上一份新的資料,“另外,我們查到,他有一個遠房外甥,叫張小三,正在廣播學院的後勤處做雜工。”
夏緣的食指在“張小三”這個名字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線索,像被捻亮的燈芯,在這裡終於連上了。有人透過張小三,精準地掌握了她的身份和日常行蹤,然後才找到了王大軍這樣一個走投無路、嗜錢如命的完美工具。
“查這個張小三。”夏緣冷冷下令,“我要知道他最近三個月接觸過的所有可疑人員,通話記錄,資金往來,一根頭髮絲都不能放過。”
“已經在查了。”阿九的回答永遠快人一步,“但還有個更重要的發現。”他遞過來另一張照片。照片是在一個光線昏暗的茶樓裡偷拍的,畫面上,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將一個信封推給對面的王大軍。
“這個人叫陳森,是一名職業經理人。表面上,他是山姆國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的副總裁。”阿九的聲音壓得更低,“但他的真實身份,是一家名為‘大唐基金會’的財務主管。這個基金會,有洪門背景。”
洪門!這兩個字像兩柄重錘,狠狠砸在夏緣的心上,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變得粘稠而冰冷。
“車禍發生前一週,陳森曾用假身份秘密飛抵京城。這張他和王大軍在‘老舍茶館’會面的照片,是我們在調查王大軍時,有人用匿名信的方式,送到了我們的手裡。”
“匿名信?”夏緣的眉頭蹙得更緊,“有人在跟蹤他們?”
“是的,這很蹊蹺。”阿九回答,“對方顯然也掌握著不俗的情報能力,卻選擇把線索交給我們。像是在……借刀殺人。”
夏緣的目光死死盯在照片上那個斯文敗類的臉上,手指不由得微微發顫。洪門?難道是那個鳩佔鵲巢二十多年,遠在山姆國的“林家大小姐”,想在自己認祖歸宗之前,就永絕後患?這個猜測合情合理,幾乎是擺在明面上的唯一答案。
但夏緣的直覺卻尖銳地告訴她,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一個從小養在蜜罐裡,連開瓶香檳都要人伺候的嬌嬌女,真的有這樣的心機和手腕,能調動洪門的人,策劃出一場如此周密、狠辣的跨國謀殺?她不信。這背後,必然還有更深的東西。是誰在跟蹤陳森並把照片送來?這個陳森,到底是聽命於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