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兩點半,夏緣站在建國飯店門口,仰頭打量這座具有京城獨有的園林式風格的地標建築:長長的走廊環繞著內庭院,小橋流水,精緻典雅,又不失磅礴大氣。門童穿戴整齊,用審視的目光掃過每個進出的人。
夏緣沒有刻意打扮。她依舊穿著那件最尋常的白襯衫,一條藍色的確良長褲,頭髮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鬆鬆地束在腦後。乾淨,整潔,像一杯白開水,沒有任何味道,也藏起了所有可能被解讀的資訊。她從容地走進建國飯店旋轉門的那一刻,門童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她盡收眼底。
這裡衣香鬢影,出入的無不是西裝革履的顯貴和珠光寶氣的名媛。夏緣這樣的裝扮,像是誤入天鵝湖的醜小鴨,突兀又醒目。她的脊背挺得筆直,步伐平穩,沒有一絲一毫的侷促。她不是來朝聖的,她是來談判的。前世在直播行業摸爬滾打,甚麼樣的陣仗沒見過?這八十年代的頂級飯店,論奢華,還不及後世一家普通的五星級酒店。
夏緣沒有絲毫侷促,徑直走到前臺,報上了陳光華的名字。侍者恭敬地將她引向頂樓的一間豪華套房。門開了,一股混合著酒氣和脂粉味的暖風撲面而來。
客廳巨大,奢華的水晶吊燈下,一個穿著花色絲綢襯衫的男人斜靠在沙發上,襯衫釦子解開了三顆,露出精壯的胸膛和一小片護心毛。他一手夾著雪茄,另一隻手正漫不經心地在一個妖嬈女人的背上游走。旁邊還站著兩個神情冷峻、肌肉結實的黑衣保鏢。這陣仗,就是一場下馬威。
男人抬起眼,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夏緣身上,從頭到腳,肆無忌憚地打量了一遍。片刻後,他笑著招呼道:“夏小姐?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種油滑的磁性。那個妖嬈女人不滿地瞥了夏緣一眼,往陳光華懷裡蹭得更緊了。
夏緣目不斜視,彷彿沒看見那女人和保鏢,徑直走過去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侍者過來詢問需要甚麼,夏緣點了一杯檸檬水。她不喝咖啡,需要讓頭腦時刻保持絕對的清醒。
“夏小姐,你比黎祥形容的還要年輕。”陳光華吐出一口菸圈,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有些玩味,“也……乾淨得不像這個圈子裡的人。”一個“乾淨”,既是誇獎,也是輕蔑。像在評價一件尚未沾染塵埃的藝術品。
夏緣微微一笑,笑容清淺,卻帶著鋒芒。她道:“陳先生說笑了。我只是個寫稿的,還沒入圈。而且,我以為陳先生是做電影生意的,看的是故事,不是看人。”
一句話就不軟不硬地把他的試探頂了回去。
陳光華眼中的欣賞多了幾分。他揮揮手,示意懷裡的女人和保鏢都出去。套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對峙。
“好,快人快語,我喜歡。”陳光華坐直了身體,將雪茄按熄在菸灰缸裡,露出了生意人的精明,“黎祥把你誇上了天,說你的腦子裡裝著挖不完的金礦。我陳光華最信的,就是黎祥的眼光。”
“黎導過譽了。我只是一個想抓住機會的學生。”夏緣說話滴水不漏。
“機會?”陳光華嗤笑一聲,靠回沙發裡,雙臂環抱在胸前,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樣,“夏小姐,你知道香江每年有多少像你一樣想抓住機會的年輕女孩嗎?她們有的比你漂亮,有的比你豁得出去。你憑甚麼覺得,機會應該是你的?”他的話像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地扎向一個年輕女孩最脆弱的自尊。
夏緣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她端起檸檬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讓她愈發冷靜。“陳先生,如果我跟她們一樣,今天您就不會坐在這裡了,不是嗎?”
陳光華的眉梢微微挑起。有意思。這女孩不僅不生氣,反而把問題拋了回來。他決定再加一把火。“我看了你寫的那幾篇小說。情情愛愛,風花雪月。寫得是不錯,但在香江,這種東西不賣錢。”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施捨般的傲慢,“不過,你這張臉還算乾淨。我手上正好有部電影,還缺一個女三號,一個清純美麗、最後為男主角擋槍死掉的女大學生。五分鐘的戲份,一句臺詞。你要是願意,我現在就可以讓律師過來籤合同。”
這完全是赤裸裸的羞辱。陳光華把夏緣當成了那些可以用一個角色隨意打發的漂亮花瓶。
夏緣放在桌子下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但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她甚至還笑了笑,唇角微微牽動,一個稱不上笑意的弧度。
“多謝陳先生抬愛。”她輕聲說,“不過,比起在鏡頭前演別人,我更喜歡創造故事。”
“哦?”陳光華的興趣被徹底勾了起來。他原以為這女孩會惱羞成怒,或者半推半就地接受。沒想到,她竟然拒絕了。
他從茶几下拿出一份檔案,推到夏緣面前,說道:“既然你喜歡創造故事,那更好。這是我們公司擬的合約,簽了我,以後你就是我們‘新崑崙影業’的專屬編劇。年薪十萬港幣,你在京城甚麼都不用幹,只需要每年給我三個故事大綱。剩下的,我們有最專業的團隊幫你完成。”
十萬港幣年薪。在這個內地人均月工資不過幾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鉅款。而陳光華的條件,也清晰無比——他要買斷夏緣的思想,將夏緣變成一個只提供原材料的工具人。創意歸“新崑崙”,名利歸“新崑崙”,夏緣,只是一個領薪水的“槍手”。
夏緣連檔案都沒有開啟。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光華,看了足足十秒。看得陳光華那老於世故的笑容都有些掛不住了。良久,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陳先生,我想你誤會了。我今天來,不是來找一份工作。”
陳光華的眉毛挑了一下。
夏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是來找一個合夥人的。”
空氣彷彿凝固了。陳光華靠回沙發裡,重新打量著眼前的女孩。他見過太多想一步登天的人,男人用野心,女人用身體。但像夏緣這樣,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如此狂妄的話的,他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