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祥侃侃而談,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如此深入地剖析了合拍片背後的商業邏輯和未來展望。他不再把臺下的觀眾當成粉絲,而是當成了平等的、可以探討產業未來的對話者。這一番話,讓在場的許多電影廠領導和從業者都陷入了沉思。
見面會結束之後,人群像退潮的海水,喧囂著湧向出口。燈光驟然暗下,舞臺上的人影變得模糊。王美娟還沉浸在見到明星的興奮裡,拽著夏緣的胳膊喋喋不休。
夏緣心不在焉地回應著,目光卻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了禮堂門口。她看見陶斯民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礁石,任由喧鬧的人潮從他身邊流過,姿態疏離,又彷彿在等待甚麼。
他也在等自己嗎?夏緣的心跳莫名加快。這個念頭讓她喉嚨發乾。她對王美娟說:“美娟姐,我東西好像落在座位上了,你先出去等我。”
“快點啊!”王美娟不疑有他,蹦蹦跳跳地匯入了人流。
夏緣轉身,假意在座位附近翻找,實則用眼角的餘光緊緊鎖定著門口的那道身影。陶斯民果然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隔著半個昏暗的禮堂,那道目光像探照燈,讓她無所遁形。
正在這時,一個溫和悅耳的女聲在身邊響起:“一個人在這兒找甚麼呢?”
夏緣的思緒被打斷,她微微一怔,回頭便看到了那張在畫報和銀幕上見過無數次的、明豔動人的臉。
劉小青。這位家喻戶曉的大明星,此刻正站在她的身邊,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絲毫沒有遙不可及的架子,親切得就像一位鄰家大姐。
“劉老師,您好。”夏緣連忙打招呼,臉上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尊敬與驚喜的表情。
“我要等個人,陪我坐坐?”劉小青說著在夏緣邊上坐了下來。
見夏緣也坐下了,劉小青眼睛彎成了月牙,說道:“我認得你。夏緣,對吧?你在春晚上唱的那首《愛的奉獻》,唱得可真好!當時我們在後臺聽著,好幾個姐妹都聽哭了。”
被這樣的大明星當面誇獎,夏緣心中並無多少波瀾,但面上依舊保持著謙遜:“劉老師您過獎了,我那是業餘水平,跟您這樣的專業藝術家沒法比。”
幾句寒暄下來,夏緣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大明星的爽朗背後,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地問道:“劉老師,像您這樣的大明星,平時工作一定很辛苦吧?我們總是在銀幕上看到您光鮮亮麗的樣子,卻不知道您在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
這句話彷彿觸動了劉小青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聲音也低了下來:“辛苦是肯定的,但最讓人心煩的,不是辛苦。”她晃了晃手裡的玻璃瓶,自嘲地笑了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一個月工資,加上各種補貼,也就四十多塊錢。一個人過日子還行,還要養家,根本不夠用。”
劉小青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繼續說道:“我在拍《火燒皇家園林》和《兩宮垂簾》的時候,人家香江來的演員,每天都有大魚大肉的盒飯,還有水果、點心。我們內地的演員呢,就只有鹹菜,饅頭還只有一個。拍戲是個體力活,我那段時間餓得眼冒金星,實在扛不住了,就厚著臉皮去找香江那邊的劇務,想要一點肉吃……”
說到這裡,劉小青的眼圈有些紅了。她停頓了一下,強笑道:“結果人家一臉鄙夷地拒絕了,說‘沒這個規矩’。我當時又羞又氣,躲在角落裡,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你說可笑不可笑?一個在外面風風光光的大明星,為了幾塊肉,哭得像個要不到糖的孩子。”
夏緣靜靜地聽著,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觸動。她知道這個時代演員的待遇不高,但沒想到竟窘迫至此。這不僅僅是劉小青一個人的困境,而是整個時代、整個行業體制下的普遍現象。
巨大的名氣和微薄的收入之間,存在著一個巨大的鴻溝。而這個鴻溝,就是商機。
“劉老師,”夏緣的語氣真誠而懇切,“我特別理解您的難處。體制內的工資,確實無法匹配您的付出和名氣。”她頓了頓,丟擲了早已在心中盤算好的誘餌:“不過,也許有一個辦法,可以在不影響您本職工作的前提下,改善這種情況。”
“哦?”劉小青的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我有一個妹妹,叫蘇芒。她腦子活,組織了一個演出隊,專門利用週末或者節假日,去全國各地進行商業演出。”夏緣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現在地方上很多工廠、企業開業,或者搞慶典,都願意花錢請些名角兒去熱鬧熱鬧。他們給的報酬很可觀。”
她看著劉小青,目光灼灼,丟擲了最具衝擊力的一句話:“像您這樣的大腕兒,如果願意參加,不管您是唱歌還是朗誦,只要登臺,我們給您開的價格是——每場一百五十元。”
“一百五?!”劉小青的聲音猛地拔高,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四周,又立刻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急切地問道,“你說……一場?”
夏緣肯定地點了點頭,繼續加碼:“是的,一場一百五十。而且只要時間安排得合理,一天之內,跑五到八場都很正常。”
五到八場!那就是日入七百五十到一千二百元!劉小青徹底驚呆了。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將這個數字和自己那四十多塊錢的月薪進行對比。那是甚麼概念?她辛辛苦苦幹三個月,不吃不喝,才能拿到一百二十多塊錢。而現在,夏緣告訴她,只要上臺表演一個節目,十幾分鍾,就能拿到比她三個月工資還多的錢。這已經不是改善生活了,這是天上掉餡餅!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無法抑制的狂喜。劉小青抓住夏緣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聲音都有些顫抖:“夏緣……妹子!你說的……都是真的?你那個妹妹的演出隊,真的願意……願意請我?”
“當然是真的。”夏緣回握住她的手,給了她一個安撫的微笑,“劉老師,您的名氣和實力,就是金字招牌。我們是求之不得。”
“我去!我當然去!”劉小青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眼中閃爍著激動和感激的光芒,“只要有時間,我隨時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