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靈靈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們不僅有錄音,還有賬本。”於昌瑞關掉錄音機,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變態的、掌控一切的快感,“每一筆錢的來路,去向,經手人……我們都記得清清楚楚。等到這本賬足夠厚了,我會把它‘不經意’地送到紀委的桌子上。到時候,陶家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陶斯民的仕途完了,夏緣那個所謂的靠山,也就塌了。”
他的目光陰鷙而怨毒:“陶培元以為自己兩袖清風,是個人民的好乾部?我要讓他嚐嚐,被自己最珍視的名聲反噬的滋味!我要讓他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姜靈靈心中明白。於昌瑞的恨,源於舊怨。而她的恨,源於嫉妒。他們是同類,都是被這個世界的不公逼到絕路的毒蟲,現在,他們只想拖著那些光鮮亮麗的人一起下地獄。
“那夏緣呢?”姜靈靈問,這才是她最關心的。
“夏緣?”於昌瑞冷笑,“一個沒了靠山的鄉下丫頭,你覺得她還能在京城蹦躂幾天?到時候,是搓圓還是捏扁,不都隨你?”
姜靈靈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她彷彿已經看到夏緣眾叛親離,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的場景。那畫面,比這滿箱的鈔票更能讓她感到興奮和戰慄。
“幹了!”她轉過身,從於昌瑞手中奪過酒瓶,也學著他的樣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她的喉嚨,卻點燃了她心中最黑暗的火焰。
窗外,京城的霓虹依舊璀璨。而這間小小的包廂,已經變成了一個醞釀著巨大陰謀和無盡仇恨的毒巢。
一九八四年九月末的京城,暑氣尚未完全褪盡,像一匹不甘離去的困獸,在城市上空盤踞著,吐出最後幾分燥熱。
午後的廣播學院,被明晃晃的秋陽炙烤著。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被暴曬後蒸騰出的獨特氣息,混雜著教學樓裡飄散出的淡淡粉筆灰味。高大的白楊樹無精打采地垂著葉子,樹上的蟬鳴聲嘶力竭,匯成一片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像催眠曲一樣,催人昏昏欲睡。
這樣的天氣,本該是躲在宿舍風扇下,或是在圖書館享受片刻清涼的最佳時機。然而今天,整個校園卻被一紙突如其來的通知攪動了:學校要組織一次全面的學生體檢。
訊息一出,學生們的情緒複雜。有人抱怨打亂了學習計劃,但更多的人,尤其是低年級的學生,則把這當成了一次可以名正言順逃課的集體活動。
學校醫務室門口的空地上,各個院系的學生排起了長龍。隊伍裡充滿了年輕的喧鬧與躁動,像一鍋煮沸了的青春。男男女女們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地互相打鬧,抱怨著抽血的護士手太重,或是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哪個系的男生最高最帥,哪個系的女生最漂亮。
夏緣就夾在這片喧鬧的人群中。她穿著一件白色棉布連衣裙,裙襬被午後的微風輕輕吹起,露出一截清瘦而白皙的小腿。她安靜地排著隊,手裡捧著一本翻舊了的《新聞理論基礎》,目光落在書頁上,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平靜。
一股若有若無的違和感,像一粒細小的沙,硌在她的心頭。作為擁有四十年後靈魂的重生者,她對很多事情的觀察和敏感度,早已遠超同齡人。她的大腦就像一臺精密的計算機,習慣性地分析著所有接收到的資訊。
這次體檢,來得太突然了。沒有任何預兆,甚至連輔導員都是在昨天下午才臨時接到通知。而且,流程似乎也太“全面”了些。除了常規的採血、量身高、測視力、聽心肺,她還注意到遠處角落裡,有幾個穿著白大褂、但氣質明顯不像校醫的人,正用一種她看不懂的儀器,對採集到的血樣進行著某種初步篩選。
最讓她感到不對勁的,是採血用的玻璃試管。輪到她前面的一個男生時,夏緣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護士手裡的托盤。她清楚地看到,每一支貼著姓名學號標籤的試管旁,都額外貼著一張微小的、印著黑白條紋的貼紙——條形碼。
她的心臟,幾不可查地極速跳動了一下。在一九八四年的華國,條形碼技術還僅僅停留在少數幾個國家級科研院所的論文和實驗報告裡,距離商業普及和民用,還有著遙不可及的距離。一家普通的大學醫務室,怎麼可能擁有如此超前的技術和裝置?這絕對不正常。
一瞬間,無數種可能性在她腦中閃過。是某種秘密的科研專案?還是針對特定人群的流行病學調查?但無論哪一種,都無法解釋為何單單指向了他們這所學校,又為何如此大費周章。
輪到夏緣了。“同學,把袖子捋上去。”護士頭也不抬地吩咐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程式化的疲憊。
夏緣沒有聲張,也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她只是順從地坐下,將左臂的衣袖捲到手肘以上,露出光潔纖細的手臂。她知道,在這個時代,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任何特立獨行、超出常規的舉動,都可能為自己招來無法預料的麻煩。在謎底揭曉之前,最好的應對,就是不變應萬變。
冰冷的酒精棉擦過面板,帶來一絲涼意。隨即,微涼的針頭刺入血管,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殷紅的血液順著導管,緩緩注入那支貼著她名字和神秘條形碼的試管。
夏緣靜靜地看著,只當這是一場自己暫時無法理解的、時代侷限下的“常規操作”。那張小小的條形碼,連同那份揮之不去的違和感,被她一同打包,暫時封存在了記憶的角落。
她以為這件事會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一圈漣漪後,便會沉入水底,再無聲息。事情並非如此。
半個月之後,一個名叫楊少言的男人來找夏緣。這個時候,夏緣才恍然大悟。那場看似普通的體檢,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為她一個人精心設計的、耗資巨大的圍獵。而她,就是那隻被鎖定的、毫不知情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