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劉奕英的這次會面,對夏緣而言,不過是人生路上濺起的一朵無足輕重的小水花。她很快將之拋在腦後,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學業和創作之中。
沒過多久,班上的生活委員王美娟就帶來了一個新“任務”。
週末的下午,她風風火火地衝進女生宿舍,手裡揮舞著一張通知。她高聲叫到:“姐妹們!好訊息!學校組織交誼舞會,就在今晚食堂!大家都要參加啊!”
宿舍裡一片寂靜。幾個正在看書、織毛衣的女生抬起頭,臉上滿是迷茫和抗拒。跳舞?還是交誼舞?男女一起?在這個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還根深蒂固的年代,這個提議無異於一顆炸雷。
“美娟,這……怎麼跳啊?”一個女生小聲問。
“就是拉著手,跟著音樂走步子嘛!”王美娟是京城本地人,思想開放,對這些“新生事物”充滿熱情。“這是學校的指令,學生幹部要帶頭!大家都要動員起來!”
夏緣正坐在桌前構思新小說的框架,聞言也停下了筆。她對跳舞不排斥,只是覺得這種“全民動員”的方式有些滑稽。
到了晚上,食堂裡的桌椅被推到兩邊,中間空出一大片場地。角落裡一臺紅燈牌錄音機放著《步步高》的舞曲,節奏明快,可舞池裡空無一人。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杵在牆邊,男生一堆,女生一堆,中間隔著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大家眼神躲閃,表情尷尬,誰也不敢邁出第一步。
王美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穿著一條時髦的碎花連衣裙,在場中來回穿梭。不停地動員道:“跳嘛!大家跳起來呀!”
見大家沒有反應,王美娟鼓起勇氣,走到男生堆裡,試圖邀請一個。被她盯上的男生瞬間臉紅到脖子根,連連擺手,像躲避抓壯丁一樣往後縮。一連幾個,都是如此。王美娟碰了一鼻子灰,氣得直跺腳。
夏緣在一旁看得想笑。她能理解同學們的拘謹和保守,這需要一個破冰的過程。
就在這時,陶斯民走到了她面前。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他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微微俯身,朝夏緣伸出了手,做了一個標準的邀請姿勢。他柔聲說道:“夏緣同學,可以嗎?”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舞曲中卻異常清晰。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陶斯民沒有給夏緣拒絕的餘地。在眾目睽睽之下,拒絕班長的邀請,無異於公開宣示自己的不合群。
夏緣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映著頭上的燈光,裡面沒有試探,只有坦然的邀請。可她知道,這坦然之下,藏著更深的旋渦。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如春水融雪,漾開了細微的漣漪。她微笑道:“我的榮幸,班長。”她將手輕輕搭在他的掌心。
陶斯民的手掌寬大而溫暖,有一絲乾燥的薄繭,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力量。
當陶斯民攬住夏緣的腰,帶領她滑入舞池的時候,整個食堂都安靜了一瞬。錄音機里正好換了一首舒緩的華爾茲。陶斯民的舞步很嫻熟,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和優雅。夏緣的身體裡住著一個現代靈魂,交誼舞對她來說是基本技能。她配合得天衣無縫,裙襬隨著他們的旋轉,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他們像兩隻翩躚的蝴蝶,在空曠的舞池中央起舞。燈光下,陶斯民的眼神專注,夏緣的嘴角含笑。沒有扭捏,沒有羞澀,只有全然的投入。
周圍的同學們議論紛紛。“陶班長和夏緣跳得真好!”
“跟電影裡一樣!”
在別人的羨慕眼神中,只有陶斯民和夏緣自己知道,這場舞跳得有多麼辛苦。
他們的身體靠得很近,呼吸交纏,但心卻隔著萬水千山。陶斯民能清晰地感覺到兩人雖然配合默契,但她身體有所抗拒,那是一種禮貌外殼下,絕不交融的疏離。她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卻也像踩在他的心上。
“你好像……甚麼都會。”陶斯民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夏緣的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眼睛卻沒看他,聲音輕得只有他能聽見:“為了活下去,總要多學一點東西。”
這句話,像針一樣,又紮了他一下。活下去?她說的是活下去?一個京城廣播學院的高材生,一個被《現代》雜誌青睞的作者,需要掙扎著“活下去”?陶斯民的心裡湧起一股更深的迷茫。他發現自己對夏緣的瞭解,依舊停留在最淺的那一層。
陶斯民試圖用舞步掌控節奏,夏緣卻總能遊刃有餘地配合,甚至偶爾會俏皮地加入一點小小的即興變化,讓他不得不調整。他們的身體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陶斯民聞到夏緣髮間傳來的一陣淡淡的皂角清香,乾淨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女孩會有的味道。
而夏緣,則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襯衫下肌肉的線條。這個男人不是那種文弱的書生,他的身體裡蘊藏著力量。
一曲結束,兩人迅速分開,彷彿剛才的親密只是一場幻覺。“啪啪啪——”不知是誰帶頭,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瞬間爆發。被他們優美的舞姿所感染,原本緊張尷尬的氣氛一掃而空。
王美娟激動地跑過來,一把抓住夏緣的手,高興地說:“夏緣!你跳得太好了!還有班長,你們倆真是深藏不露啊!”
有了榜樣,氣氛頓時活躍起來。幾個膽大的男生開始學著陶斯民的樣子,笨拙地邀請女生。雖然舞步還很生澀,但終於有人敢下場了。舞會的氣氛徹底被點燃。
王美娟拉著夏緣到一邊,興奮地說:“夏緣,你可真給我長臉!對了,光在學校跳多沒意思。我們大院裡週末也經常組織舞會,都是些部委子弟,還有些文藝團體的。下次我帶你一起去,比這兒好玩多了!”
她口中的“大院”,指的是那些部級、軍級幹部居住的機關大院。能出入那裡的,非富即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