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把下午在核桃林裡發生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在她嘴裡,夏緣成了一個明知她和陶斯民有婚約,還故意勾引、手段高明的“狐狸精”,而她自己則是一個被當眾羞辱、無助又可憐的受害者。宋佳佳哭訴道:“她……她說娃娃親不算數……還說我……我應該直接去跟斯民哥說……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嗚嗚嗚……”
劉奕英的臉色隨著宋佳佳的哭訴,一點點沉了下來。她一邊輕撫著宋佳佳的後背,一邊用眼神示意保姆去倒杯熱牛奶。
她當然是向著宋佳佳的。宋家和陶家是世交,宋佳佳的父親宋熙光如今在芙蓉省身居高位,眼看就要高升進京。這門親事對丈夫的仕途、對陶家的未來,都有著不可估量的好處。更何況,宋佳佳這孩子嘴甜會來事,長得也漂亮,家世清白,是她心目中兒媳婦的不二人選。
至於那個叫夏緣的……劉奕英皺起了眉。斯民最近總在家裡提起這個名字,言語間滿是欣賞,說甚麼才華橫溢,寫的小說發表了,寫的歌好聽,還一起搞甚麼活動。她當時就留了心,聽說是新聞編採系的,還是個從縣城考上來的農村姑娘。
一個鄉下丫頭,就算有點小才華,又能翻出甚麼浪花?能跟她從小看著長大的佳佳比嗎?現在看來,是她小瞧了這個夏緣。這哪裡是有點小才華,分明是有點小心機。
“好了好了,不哭了。”劉奕英扶著宋佳佳的肩膀,用手帕幫她擦掉眼淚,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這事阿姨知道了。一個鄉下來的丫頭,也敢欺負我們佳佳,真是反了天了。”
劉奕英心裡已經有了計較。這種事情,兒子斯民臉皮薄,不好出面。宋佳佳一個小姑娘家,去硬碰硬也只會吃虧。解鈴還須繫鈴人,看來,她有必要親自去會一會這個叫夏緣的同學了。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夏緣與全班同學到京城廣播電臺參觀,剛從廣播大樓出來,就被一個陌生的中年婦女攔住了去路。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套裙,頭髮燙成時髦的卷花,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鍊,神情倨傲。
“你就是夏緣?”女人上下打量著她,眼神挑剔,像在評估一件商品。
夏緣不認識她,但從對方那與陶斯民有幾分相似的眉眼,以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勁兒,她心裡大致猜到了七八分。她點了下頭,語氣平淡道:“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陶斯民的母親,劉奕英。”劉奕英報上名號,彷彿這幾個字就足以讓眼前的女孩誠惶誠恐,“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吧。”
廣播大樓不遠處就有一家咖啡館,是這個年代為數不多的時髦場所。劉奕英輕車熟路地領著夏緣走進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兩杯最貴的速溶咖啡。
咖啡端上來,劉奕英用小銀勺攪了攪,卻沒有喝的意思。她靠在椅背上,開門見山道:“夏同學,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我今天來找你,是為斯民和佳佳的事。”
夏緣端起咖啡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她已經猜到了劉奕英的來意,不動聲色地聽著。
劉奕英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斯民和佳佳是從小定下的娃娃親,兩家關係極好,他們倆的婚事是板上釘釘的。斯民這孩子心善,又欣賞你的才華,可能在言行上讓你產生了一些誤會。但你是個聰明的姑娘,應該明白,你和他之間是不可能的。”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陶家雖然不是甚麼名門望族,但也是有頭有臉的家庭。斯民未來的妻子,必須是像佳佳那樣,門當戶對,能對他事業有助益的。而你……”
劉奕英的目光在夏緣樸素的衣著上掃過,話裡的輕蔑不加掩飾:“一個縣城出來的姑娘,你的出身,你的家庭,都給不了斯民任何幫助。我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主動和斯民保持距離,不要再糾纏他。”
夏緣靜靜聽著,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這就是八十年代高幹夫人的邏輯嗎?把子女的婚姻當成交易,把感情當成籌碼。她來自資訊爆炸的二十一世紀,聽過太多“我給你五百萬,離開我兒子”的狗血橋段,沒想到今天親身體驗了一把現實版。
她放下咖啡杯,杯子與杯碟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她抬起眼,迎上劉奕英審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緩緩開口道:“阿姨,我想您可能誤會了三件事。”
劉奕英眉頭一蹙,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不僅不怕,反而要跟她理論。
夏緣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從沒有糾纏過陶斯民同學。我們是班幹部,是學生會同事,所有的接觸都基於工作,光明正大。如果您覺得這算糾纏,那您可能需要重新定義一下這個詞。”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清晰:“第二,我對您的兒子,以及您口中那‘板上釘釘’的婚事,沒有絲毫興趣。感情的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您用家世、背景來衡量,是您的標準,但不是我的。在我看來,陶同學是個優秀的夥伴,但僅此而已。”
劉奕英的臉色已經變得相當難看。
夏緣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目光清澈而堅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的出身和家庭,的確給不了任何人所謂仕途上的‘幫助’。因為我的人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更不需要靠攀附誰來實現價值。我能給自己創造一切。”
說完,她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毛票放在桌上,正好是一杯咖啡的錢。她道:“阿姨,您的咖啡,我請了。至於我的那杯,我自己付。”她微微頷首,語氣客氣卻疏離,“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我的論文大綱還沒寫完,時間寶貴,不想浪費在解釋這些無聊的誤會上。”
說完,她轉身就走,留下劉奕英一個人坐在原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劉奕英捏著咖啡勺的手微微顫抖,她看著夏緣挺直的背影,氣得胸口發悶。
這個夏緣,簡直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她本以為幾句話就能敲打得對方知難而退,沒想到反被一個黃毛丫頭給教訓了一頓!“我能給自己創造一切”?好大的口氣!一個鄉下丫頭,她能創造甚麼?劉奕英越想越氣,一張保養得宜的臉幾乎扭曲。她絕不容許這樣的女孩成為自己計劃中的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