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哥,”夏緣輕聲叫道,“如果……如果太麻煩,就算了。我可以……”
“沒有如果。”羅健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前所未有的強硬,“夏緣,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往前邁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他身上的氣息將她完全籠罩。“我再說一次,”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像是在刻下誓言,“相信我!”
夏緣的心跳再次失序。她看著他漆黑的瞳孔裡映出的自己小小的、驚惶的倒影,最終,還是點頭道:“好。”
得到她的回答,羅健似乎鬆了一口氣。他緊繃的肩膀線條柔和下來,輕聲道:“早點休息。”他後退一步,重新拉開安全的距離,然後轉身,毫不遲疑地走進了夜色裡。
夏緣站在原地,看著羅健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拐角處,久久沒有動彈。晚風吹起她的髮梢,帶來一陣涼意。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然後低頭看向那隻被他緊緊握過的手。上面,彷彿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和決心。這是一場豪賭。她把所有的籌碼,都推到了羅健的面前。
第二天,夏緣走進廣播站辦公室的時候,立刻感受到了氣氛的詭異。
往日裡嘰嘰喳喳的辦公室,今天安靜得可怕。幾個同事聚在一起,一看到她進來,立刻像受驚的鳥雀一樣散開,各自埋頭做事,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有意無意地往她身上扎。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幸災樂禍和惡意揣測的酸腐味道。
夏緣面無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搪瓷杯。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幾道目光,幾乎要把她的背燒出兩個洞來。
坐在她斜對面的王娟,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喲,夏老師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不好意思來上班了呢。”王娟是從縣漢劇團調來的,專門負責“點歌臺”節目,業務能力平平,卻最擅長搬弄是非。
夏緣連眼皮都沒抬,自顧自地拿出今天要播的稿子。她知道,這種時候,任何反應都是錯。你生氣,她們說你惱羞成怒;你解釋,她們說你欲蓋彌彰。最好的辦法,就是無視。
見夏緣不搭理自己,王娟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色更難看了。她拔高了音量,故意讓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聽見:“有些人啊,就是命好。寫兩篇破文章,被甚麼導演看上了,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也不看看自己甚麼德行,成天就知道往男人堆裡扎。現在好了吧?跟縣政府大院的不清不楚,鬧得滿城風雨,真是丟我們廣播站的臉!”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難聽了。辦公室裡其他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有幾聲壓抑的偷笑。
夏緣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緩緩抬起頭,寒光射向王娟,冷冷地說道:“王娟同志,”她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你說‘有些人’,請問是哪些人?你說‘不清不楚’,請問又是怎麼個不清不楚法?今天當著大家的面,麻煩你把話說清楚。”她不笑的時候,臉上有種天生的疏離感和壓迫感。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像結了冰。
王娟被她看得心裡一突,隨即又惱怒起來。她是常務副縣長的兒媳婦,目前公公又被調到隔壁縣擔任正職,背景深厚,還能被一個鄉下的黃毛丫頭嚇住?她梗著脖子嚷嚷:“我說誰,誰心裡清楚!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敢做,還怕人說?”
“我做甚麼了?”夏緣站了起來,一步步朝王娟走過去。她比王娟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氣場全開。“你今天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我們就去站長辦公室,或者直接去縣委宣傳部,好好理論理論。造謠誹謗,破壞同志聲譽,該怎麼處理,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
“你……”王娟被她這股魚死網破的架勢給鎮住了。她也就是逞口舌之快,哪裡真敢去見領導。這事兒本來就是捕風捉影,真要對質,她甚麼證據都拿不出來。
“怎麼?說不出來了?”夏緣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還是你所謂的‘滿城風雨’,其實就只在你這張嘴裡?”
王娟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站長沉著臉走了進來。
“吵甚麼吵!這裡是菜市場嗎?”站長吼了一嗓子,辦公室裡頓時鴉雀無聲。
他的目光在夏緣和王娟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夏緣身上,眼神複雜。“夏緣,你跟我來一下。”
夏緣心裡一沉。她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她跟著站長走進他的小辦公室。站長讓她坐下,自己卻繞著辦公桌來回踱步,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夏緣啊,”他終於停下來,嘆了口氣,“你是個有才華的同志,也是個好苗子。站裡很看重你。”
他先是肯定,再是安撫。夏緣心裡明白,後面的話,才是重點。“但是……最近外面的一些風言風語,你都聽到了吧?”站長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臉色。
夏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影響很不好。”站長敲了敲桌子,語氣沉重,“我們是黨的喉舌,廣播站的形象很重要。播音員的個人作風問題,更是重中之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站長,那些都是謠言。”夏緣平靜地說。
“我知道,我相信你。”站長立刻說,但語氣裡並沒有多少信服,“可是,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們管不住啊!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自己也要注意影響。特別是……和縣政府那邊的人來往,要保持距離。”
夏緣的心一點點冷下去。她明白了。站長根本不在乎真相是甚麼。他在乎的,只是廣播站的“形象”,是他的烏紗帽。為了平息事端,他寧願犧牲她。“所以,站長的意思是?”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