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芒的手腳冰涼,緊咬嘴唇,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周圍的議論聲像無數只嗡嗡作響的蒼蠅,鑽進她的耳朵。
“天哪!《現代》!那可是《現代》啊!”
“我就說夏編劇不是一般人,你們還不信!”
“廣播劇優秀獎,國家臺播出……龔導這回撿到寶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蘇芒的臉上。她引以為傲的重生優勢,在這一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她那點來自後世的、自以為是的“先見之明”,在夏緣真正的才華和深沉的心機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被人群簇擁的夏緣。
夏緣正禮貌地應付著龔振的恭維,臉上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羞澀的微笑,彷彿對這突如其來的榮譽有些不知所措。
可那雙眼睛,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卻越過龔振的肩膀,輕飄飄地落在了蘇芒身上。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憐憫。和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
蘇芒的心臟被那道目光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她明白了。夏緣甚麼都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小說會獲獎,知道“光明結局”才是作品的精髓。那個被否決的“悲劇結尾”,根本不是甚麼藝術探討,而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一個專門為她和龔振挖的坑!夏緣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小聰明,在我面前,你一文不值。
巨大的羞辱感和恐懼感席捲了蘇芒。她第一次對這個自己名義上的姐姐,產生了深入骨髓的畏懼。這個人,她到底是誰?她絕不可能是那個在家裡受氣、懦弱無能的夏招娣!
龔振還在喋喋不休地討好夏緣,姿態卑微得像個店小二:“夏編劇,您看……之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後續的拍攝,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聽您的!您說怎麼拍,咱就怎麼拍!”他一邊說,一邊悄悄給旁邊的副導演使眼色。
副導演心領神會,立刻高聲喊道:“今天收工早!晚上我做東,咱們去縣裡最好的國營飯店,給夏編劇慶功!”
劇組裡立刻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人們看向夏緣的眼神,已經從先前的排擠、無視,變成了敬畏和諂媚。這就是現實,赤裸裸的現實。你弱小的時候,全世界的惡意都向你湧來;你強大的時候,全世界都對你和顏悅色。
夏緣終於從龔振的熱情裡抽身,她端著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她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瞬間變得熱情的臉,最後,再次定格在臉色慘白的蘇芒身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是一個輕微到幾乎無法察白的動作。可在蘇芒眼裡,那無異於將軍對戰俘的檢閱。
當晚的慶功宴,設在天門縣唯一的二級國營飯店“迎賓樓”的包廂裡。
宣傳部的領導、廣播局的領導都來了,甚至連主管文教的副縣長羅健都親自出席,場面極其隆重。夏緣當之無愧地被安排在了主位上,身邊是羅副縣長和龔振。
席間,觥籌交錯,全是恭維和讚美之詞。
“夏緣同志,你真是我們天門縣的驕傲啊!”
“小夏,你這本《邊城戀》,立意高遠,情感真摯,我們廣播站這次是跟著你沾光了!”
“龔導,你慧眼識珠,把這麼優秀的作品搬上大銀幕,功不可沒啊!”
龔振端著酒杯,笑得臉都快僵了,連連擺手:“哪裡哪裡,都是夏編劇的功勞!我只是個匠人,把夏編劇這塊美玉雕琢出來而已。說實話,我第一次讀到夏編劇的劇本,就驚為天人!我當時就跟劇組的人說,這部電影,必火!”
他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彷彿之前那個為了蘇芒而打壓夏緣的人根本不存在。
蘇芒坐在桌子的末席,旁邊是幾個場務和道具。她成了被徹底遺忘的角落。她面前的飯菜幾乎沒動,只是機械地端著一杯橘子汽水,聽著那些曾經圍繞著自己的讚美,如今像潮水一樣湧向另一個人。
不,那不是另一個人。那是她的姐姐,是她曾經最看不起的,那個叫“招弟”的姐姐。她終於明白,為甚麼夏緣當初會輕易答應帶她來劇組,甚至向龔振提出讓她參演的要求。那不是姐妹情深。那是要她親眼看著,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巔峰;那是要她親眼看著,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是如何在她面前轟然倒塌。誅心。這才是最殘忍的誅心!
宴會進行到一半,蘇芒再也待不下去,藉口不舒服,悄悄離了席。她沒有回劇組安排的招待所,而是像個遊魂一樣,在天門縣城的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八十年代的縣城,夜晚寂靜,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溼冷的空氣中灑下孤獨的光暈。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雙腿痠麻,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招待所的門口。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咬著牙,走向了夏緣的房間。她必須問清楚。她不甘心!她推開那扇沒有上鎖的房門。
夏緣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桌前,藉著一盞昏暗的檯燈看書。她似乎早就料到蘇芒會來,連頭都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門關上。”
蘇芒反手把門“砰”地一聲關上,幾步衝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夏芒,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到底是誰?”
夏緣終於抬起了眼皮。她合上手中的書,封面上印著《現代》兩個大字,正是刊登了她小說的這一期。她把雜誌輕輕放到一邊,動作從容不迫。
“我是夏緣。”她平靜地回答,“你的姐姐。”
“不!你不是!”蘇芒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姐姐不是你這樣的!她懦弱,她愚蠢,她為了一個臭知青連命都不要!你不是她!”
“哦?”夏緣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那你覺得,我該是甚麼樣?像你一樣,頂著一張無辜的臉,背地裡卻想著怎麼竊取別人的成果,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