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芒,我的好妹妹。你以為偷走我的創意,討好我的導演,就能取代我嗎?你以為用你那點來自未來的、可憐的見識,就能在這個時代降維打擊?你錯了。你見過的,不過是別人嚼爛了吐出來的甘蔗渣。而我,是那個種甘蔗的人。我想讓它甜,它便甜。我想讓它從根上就爛掉,它便只能化為腐土。
第二天清晨,劇組在招待所的小食堂裡吃早飯。稀飯,饅頭,還有一碟鹹菜。
蘇芒容光煥發,她特意坐在了龔振導演的身邊,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半個食堂的人都聽見。
“龔導,我又想了一下,何蘭最後那個笑容,可以設計得更有層次感。一開始是看到他們終成眷屬的欣慰,然後眼眶可以微微泛紅,那是喜悅的淚,最後再徹底綻放開,是一種對未來的,對新生活的嚮往……”
她講得眉飛色舞,彷彿她才是這部電影的靈魂。
龔振聽得連連點頭,筷子夾著半個饅頭都忘了入口,眼神裡的欣賞幾乎要溢位來:“好,太好了!蘇芒,你的感受力,簡直是天賦!你今天就把這種感覺記下來,我們到時候就這麼拍!”
夏緣端著一碗稀飯,默不作聲地從他們身邊走過,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鄙夷。整個劇組的人都看在眼裡,夏編劇被她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妹妹,搶走了所有的風頭和導演的青睞。
韓炎輝端著碗坐到了她對面。“你沒事吧?”他壓低聲音問,眉頭緊鎖。
夏緣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裡一片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瀾。“我能有甚麼事?”她反問,語氣淡得像她碗裡的白粥。
韓炎輝被她噎了一下,看著她那張過分美麗的臉,心裡莫名有些發堵。他想說點甚麼,比如“那個蘇芒不是甚麼好東西”,或者“龔振就是個老色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劇本……”他換了個話題,“你真的就讓她這麼改?”
夏緣終於有了一點反應。她放下勺子,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幾頁重新謄寫的稿紙,推到韓炎輝面前:“新寫的結尾,你幫我拿給場記吧。”
韓炎輝愣住了,他拿起那幾頁紙,目光落在最後那行字上:何強為救落水孩童,重傷不治。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夏緣。
她的臉上,竟然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你瘋了?”韓炎輝的聲音都在發顫,“你把何強寫死了?那這個故事還剩下甚麼?譚小梅怎麼辦?這個故事的核……不是希望嗎?”
“希望?”夏緣輕輕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品嚐甚麼新奇的口味,“有時候,徹底的絕望,比廉價的希望更有力量。”她站起身,不再看韓炎輝,也不再看食堂裡那些各懷心思的人,徑直走了出去。
半小時後,一聲咆哮從龔振的房間裡傳來,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夏緣!你給我過來!”
夏緣走進房間時,龔振正漲紅著臉,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他手裡攥著那幾頁稿紙,手掌在微微發抖。蘇芒站在他身邊,臉色煞白,眼眶通紅,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這是你寫的?”龔振把稿紙狠狠摔在桌子上,“你跟我解釋解釋,這是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夏緣的目光越過他,落在蘇芒身上,“何強死了。故事結束。”
“結束?”龔振氣得笑起來,“你管這叫結束?你把男主角寫死了,你讓女主角成了寡婦,守著一堆孩子過一輩子,你管這叫結束?這是在報復!你在報復我,報復蘇芒,報復所有人!”
蘇芒的眼淚恰到好處地掉了下來,她哽咽著說:“姐姐……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昨天跟龔導討論劇本,是……是越界了。可我真的是為了這個故事好。何蘭這個角色,她值得一個更光明的結局,她……”
“閉嘴。”夏緣冷冷打斷她,那兩個字像冰錐,讓蘇芒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夏緣這才轉向龔振,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龔導,你是個導演,你應該懂藝術。喜劇的極致是荒誕,那悲劇的極致是甚麼?是命運的無常和現實的殘酷。一個擺渡人,為了救人死在水裡,他的弟弟,重複著同樣的命運。譚小梅這個女人,她滿心歡喜地以為抓住了新的希望,可命運卻跟她開了一個天大的、惡毒的玩笑。她最後沒有哭,也沒有笑,她只是麻木地,繼續撐起了那根竹篙,日復一日地在渡口擺渡。你告訴我,這樣的結局,是不是比一個簡簡單單的‘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更能刻在觀眾心裡?”
龔振愣住了。他被夏緣這番話裡那種冷酷的藝術邏輯鎮住了。他是一個創作者,他能聽懂這種邏輯背後的力量。一個簡單的愛情故事,瞬間被拔高到了一個哲學的高度——關於命運,關於犧牲,關於女性的堅韌。他甚至能想象出最後一幕的鏡頭語言:空曠的江面,一葉孤舟,一個女人沉默的剪影。那畫面感,那衝擊力……
蘇芒急了,她看出了龔振的動搖:“不對!龔導,這太殘忍了!觀眾想看的是希望,是美好!不是這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絕望!《邊城戀》之所以能打動人,就是因為它溫暖的底色啊!”
夏緣輕笑一聲:“溫暖?蘇芒,你真的讀懂了這個故事嗎?這個故事的底色從來就不是溫暖,是掙扎。是在苦難的泥沼裡,拼了命想要開出花來的掙扎。現在,我只是告訴觀眾,有時候,花是開不出來的。這才是真實的人生。”
龔振陷入了劇烈的思想鬥爭。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蘇芒的“光明結局”是市場的寵兒,是四平八穩的成功;夏緣的“悲劇結尾”是藝術的冒險,是可能封神也可能跌入深淵的賭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