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芒先是遠遠地看見嫂子的背影,腳步一頓,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和戒備。她沒有立刻上前,而是悄悄躲在一棵柳樹後面,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探究。那是一種混雜著少女的好奇、隱秘的嫉妒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敵意。
直到嫂子的哭聲傳來,她才像是被燙到一樣,身體猛地一顫。那種戒備和敵意瞬間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慌失措的慌亂和純粹的擔憂。她從樹後衝出去,跑到嫂子身邊,張了張嘴,卻甚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笨拙地伸出手,想去拍嫂子的背,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卡!”龔振猛地從監視器後站了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好!太好了!蘇芒!你這個處理,比我想要的還好!你把何蘭內心的矛盾,一下子就全演出來了!”
整個劇組都對蘇芒刮目相看。飾演女主角譚小梅的,是省話劇團的臺柱子劉雅蕊,拿過大獎的老演員。可幾場對手戲下來,她竟然隱隱有被蘇芒壓戲的趨勢。蘇芒的表演太鮮活,太自然了。她不像是“演”,她就是何蘭。
休息的時候,蘇芒就像一隻花蝴蝶,在劇組裡穿梭。她會給燈光師遞上一瓶汽水,會笑著誇攝影師今天的角度找得真準,會拉著場務的小年輕聊家常。沒過幾天,整個劇組上上下下,就沒有不喜歡她的。
相比之下,作為編劇的夏緣,反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角落裡,抱著劇本,冷眼旁觀。她看著蘇芒和男主角談笑風生,看著她三言兩語就逗得導演哈哈大笑,看著縣裡的幹部們圍著她噓寒問暖……
她一手創作出來的世界,主角卻不是她。
一天晚上,夏緣改完第二天的劇本,回到招待所,發現蘇芒的床是空的。已經快十一點了。她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這個蘇芒,又在搞甚麼鬼?她推開門,正準備出去找,卻迎面撞上了一個人,是男播音員韓炎輝。
自從《邊城戀》被改編成電影,夏緣在廣播站的地位就水漲船高。韓炎輝對她的態度也從過去的暗中較勁,變成了一種刻意的討好。這次劇組在天門縣拍攝,他更是鞍前馬後,幫著跑了不少腿。
“夏緣,還沒睡呢?”韓炎輝的臉上掛著殷勤的笑,手裡還提著一個網兜,裡面是幾個蘋果。
“韓哥。”夏緣點點頭,側身想繞過去。
“哎,你這是要去哪?”韓炎輝攔住了她,“我剛從外面回來,看見你妹妹了。”
夏緣的腳步停住了:“她在哪?”
韓炎輝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朝招待所外那片小樹林的方向努了努嘴:“跟龔導演,在那邊散步呢。”
散步?夏緣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她甚麼都沒說,轉身就朝小樹林走去。韓炎輝想跟上來,被她一個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夜色很濃,樹影憧憧。夏緣沒走多遠,就聽見了蘇芒那特有的、帶著一點嬌憨的笑聲。她撥開一叢灌木,看見了不遠處的一幕。
龔振和蘇芒正並肩走在林間小路上。路燈昏黃的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龔導,我覺得最後一場戲,何蘭不應該哭。”是蘇芒的聲音,清晰地傳來,“當她看著嫂子和小叔子終於走到一起的時候,她應該是笑的。那種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帶著一點點欣慰和祝福的笑。她的任務完成了,她成全了他們,也成全了自己心裡的那份善良。這一笑,人物就昇華了。”
龔振停下腳步,轉過身,定定地看著蘇芒。他的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痴迷。
“蘇芒啊蘇芒,”他感慨道,“你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你不是在演戲,你是在創造角色。你知道嗎,我覺得《邊城戀》的女主角,都應該讓你來演。”
蘇芒低頭,羞澀地笑了笑:“龔導,您別捧我了。我哪有那個本事啊。我就是……有時候會瞎想。”
“這不是瞎想!這是天賦!”龔振的聲音有些激動,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拍蘇芒的肩膀,但手舉到一半,又變成了輕輕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葉。那個動作,親暱得有些過火。
夏緣站在黑暗裡,渾身冰冷。她終於明白了。蘇芒的目標,從來就不是一個小小的女二號。她的野心,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她用她的“見識”和“天賦”,一步步地,正在取代自己在這個故事裡的一切。從角色的解釋權,到導演的偏愛,再到……未來可能的一切。
夏緣悄無聲息地退回了黑暗中,轉身,走回招待所。她走到自己的床邊,開啟抽屜,拿出那一沓厚厚的、已經寫好的電影劇本。這是她的心血,是她通往未來的鑰匙。可現在,這把鑰匙,似乎正在被別人搶走。
她拿起筆,在劇本的最後一頁,緩緩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行字:何強為救落水孩童,重傷不治。她停下筆,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蘇芒,你不是喜歡創造角色嗎?你不是覺得何蘭的結局應該是微笑嗎?那我就讓你看看,一個真正的悲劇,到底是甚麼樣子的。這個故事的走向,由我來寫。也只能由我來寫。
夜風穿過招待所老舊的窗框,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在為某個未亡的故事提前唱響輓歌。
夏緣坐在床沿,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那點稀薄的月光,在她腳邊投下一小片冷冷的清輝。她手中的劇本已經合上,但最後一頁那行字,卻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何強為救落水孩童,重傷不治。多幹淨利落的一行字。一個鮮活的、承載了所有希望的角色,就這麼被她輕飄飄地抹去了。連帶著蘇芒那自鳴得意的、關於“人物昇華”的全部構想,都成了一個笑話。
她沒有絲毫的愧疚。心臟在胸腔裡緩慢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將一股冰冷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這不是憤怒,憤怒是灼熱的,是失控的。而她現在,異常的冷靜,冷靜到近乎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