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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廣播站新老交替

2025-12-03 作者:烏有修行者

夏緣的聲音,不是這個時代播音員慣有的那種高亢激昂的“播音腔”。她的聲音,像山澗清泉,乾淨、清澈,又帶著一種磁性的質感。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圓潤的珍珠,精準地落在人的心裡。沒有一個錯音,沒有一絲地方口音,語速不疾不徐,情感飽滿又不過火。那是一段枯燥的社論,從她嘴裡念出來,卻彷彿有了生命。句子與句子之間的銜接自然流暢,重要的詞語會下意識地稍作強調,引導著聽眾的注意力。

這是她在二十一世紀,透過無數次直播實踐,錘鍊出的語言藝術。它不是聲嘶力竭的灌輸,而是春風化雨的溝通。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韓站長,慢慢抬起了頭。旁邊兩位資深播音員,也停下了手裡的筆,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

這……這是從哪裡找來的好苗子?這普通話,比省臺的播音員還要標準!一篇枯燥的社論,被夏緣念得抑揚頓挫,層次分明。唸到結尾處,她語速稍緩,聲音沉穩有力,帶著對未來的無限展望,完美收官。

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咳。”韓站長清了清嗓子,掩飾住自己的失態。他拿起夏緣的報名表,“前進大隊的?以前……在廣播上練習過?”他實在想不出,一個農村大隊出來的姑娘,怎麼會有這麼專業的水平。

夏緣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說:“沒有,老師。只是從小就喜歡聽廣播,跟著瞎學。”她當然不能說實話。她只能把一切都歸結於“天賦”和“愛好”。

韓站長盯著她看了許久,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裡,有審視,有懷疑,但更多的是欣賞。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示意道:“好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謝謝各位老師。”夏緣再次鞠躬,轉身離開。她知道,這事,十拿九穩了。

三天後,廣播站門口的紅榜上,赫然貼出了錄取名單。一共兩個名字。男播音員:韓炎輝;女播音員:夏緣。

夏緣的名字在第二個,字跡秀氣,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進了圍觀人群的心裡。

“夏緣?是誰啊?沒聽過。”

“韓炎輝我知道,父親是縣文化館長,母親是醫院護士長,長得可精神了。”

“韓炎輝和杜藝萍是青梅竹馬,還是同班同學。”

“杜藝萍沒考上?怎麼可能!”

人群中,杜藝萍死死盯著那張紅榜,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她的名字,不在上面。那個叫夏緣的鄉下丫頭,卻在上面!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她猛地轉過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圍,神色平靜的夏緣。所有的屈辱、憤怒、不甘,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是你!”杜藝萍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撥開人群,衝到夏緣面前,伸手指著她的鼻子,聲音尖利,“是你搞的鬼!你這個鄉下人,憑甚麼?你一定是用了甚麼見不得人的手段!”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所有人都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好戲。

夏緣看著眼前這張因嫉妒而扭曲的漂亮臉蛋,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小姑娘的世界就是這麼簡單,得不到的,就是別人搶走的。她懶得跟她爭辯,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反問:“我用了甚麼手段?”

“你……你……”杜藝萍被她問得一噎,她當然不知道。她只是下意識地認為,一個泥腿子不可能憑實力贏過她。她口不擇言地嚷道:“你肯定是勾引了哪個領導!看你這副狐狸精的樣子,就知道不是甚麼好東西!”

“狐狸精”三個字一出,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鬨笑。在這個保守的年代,這是一個非常惡毒的指控。

夏緣的眼神冷了下來。她可以無視杜藝萍的愚蠢,但不能容忍這種人格侮辱。她沒有動怒,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杜藝萍。她的身高比杜藝萍要高出小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氣場全開。她冷冷道:“杜同志,”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說我勾引領導,請問是哪個領導?你親眼看到了?還是親耳聽到了?要是沒有證據,這叫造謠,叫誹謗。廣播站是黨和政府的喉舌,你在這裡公然造謠,破壞單位聲譽,影響同志團結,你覺得……是甚麼行為嗎?”

一連串的質問,像一把把小錘子,敲在杜藝萍的心上。她被夏緣身上那股強大的壓迫感震懾住了,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她連忙辯解:“我……我沒有……”

“沒有?”夏緣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沒有就請你把嘴巴放乾淨一點。考不上,說明你技不如人。與其在這裡像個潑婦一樣撒野,不如回家多練練你的普通話。下次,說不定還有機會。”說完,她不再看杜藝萍一眼,轉身就走。那背影,挺拔,孤傲,像一柄出鞘的利劍。身後那些議論和目光,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杜藝萍呆立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長這麼大,從沒受過這種委屈!周圍人的指指點點,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不僅輸了名額,更輸了臉面。

她恨恨地跺了跺腳,看著夏緣遠去的背影,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夏緣,我跟你沒完!

而夏緣,早已將這場無聊的鬧劇拋之腦後。她不是十八歲的夏招娣,會因為幾句惡言惡語就傷心難過。她是一個擁有成年人靈魂的夏緣,她很清楚,跟這種被寵壞的二代小姐計較,純屬浪費生命。有這個時間,她不如多背兩個英語單詞,多構思一段小說情節。

天門縣廣播站是一個倒凹字型的院子。中間是一棟上下共十間房子的小樓,兩邊是單層木製瓦屋,辦公和住家混用,顯得有些破敗。全站事業編的人員共十二人。站長叫韓建國,除了兩名男女播音員,編輯、記者、辦公室幹事和出納會計各一人,還有四位修理師傅,負責縣城和通往農村的廣播線路維護。食堂的張大姐是臨時工。

報到之後,夏緣被安排在廣播站小樓邊上一間木製小房子里居住,隔壁就是站裡的食堂。

上班第一天是熟悉工作環境和裝置,由兩名資深老播音員分別示範和指導。男老師叫梁澤輝,京城人,15歲時跟隨父母來到天門縣,過不了多久就要調回京城了;女老師叫董惠蘭,北方人,丈夫是縣武裝部長,已經調到地區工作,等交接後,她也要調過去。

一同被錄取的男播音員韓炎輝住在縣文化館。上班後他主動向夏緣走來問好。他個子很高,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

“夏緣同志,恭喜你。”他主動伸出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夏緣輕輕與他握了一下,手指一觸即分。“也恭喜你,韓炎輝同志。”

“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請多關照。”韓炎輝的笑容很完美,但夏緣卻從他鏡片後一閃而過的精光裡,讀出了一絲算計。

這個人,比暴躁的杜藝萍要難對付得多。他看似在問候,但看向她的眼神,卻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充滿了審視和評估。

夏緣不喜歡這種眼神。她禮貌地點點頭,便不再多言。

這個年代的縣廣播站,與其說是媒體單位,不如說更像一個手工作坊。裝置老舊,人員稀少,一切都透著一股捉襟見肘的窮酸氣。

錄音室是一間鑲嵌泡沫纖維板的小房間,透過大玻璃,可以看到隔壁機房。錄音裝置只有一支話筒、一臺電唱機和兩臺601型盤式磁帶錄音機。

播出機房安裝有四臺GY275型1650瓦的擴音機;控制檯上有一支話筒、一臺電唱機、一臺601型盤式磁帶錄音機和兩臺403型電子管接收機(其中一臺備用)。

廣播的播放時間分為早、中、晚三個時段,早上以《東方紅》為開始曲;中午以《大海航行靠舵手》為開始曲;晚上以《歌唱祖國》為開始曲。在每個時段的開始,都會全程轉播中央和省廣播電臺的新聞節目。轉播結束後,播出自辦節目,內容廣泛,包括本縣新聞、農業科技知識、文化生活以及天氣預報等。

三天後,夏緣與韓炎輝正式上崗。兩位資深老播音員愉快地走向新的工作崗位。

廣播站的工作,比公安局食堂要複雜。除了每天下午錄製本站自辦節目外,還要在早上、中午、晚上三個時段操作機器值機播放。男女播音員輪流值機。沒有值機任務的時候,女播音員還要兼職打字員,用老式的鉛字印表機列印檔案,一個字一個字地揀,一不小心就滿手油墨,效率極低;男播音員要做雜活,比如接待通訊員、整理稿件、到縣城範圍內送稿費等。

天門縣電力供應不穩,停電是家常便飯。一旦停電,播音員就要在開播前半個小時,頂著滿天星辰,去後院的機房,幫著機房老師傅一起搖那臺笨重的柴油發電機。

巨大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黑色的濃煙嗆得人直流眼淚。夏緣第一次去搖發電機的時候,纖細的胳膊差點被那巨大的搖把給甩出去。她看著自己滿是油汙的雙手,內心一陣無語。

想她一個靠臉和才華吃飯的頂流主播,居然淪落到搖拖拉機……哦不,是搖發電機。這叫甚麼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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