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食堂的生活單調又安穩。夏緣每天的工作就是洗菜、切菜、打掃衛生。幫廚領頭的張姐,對這個新來的小姑娘依舊是不冷不熱。有些沒有工作的幹警家屬,則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聊著家長裡短。她們看夏緣的眼神,帶著一絲審視和若有若無的排斥。
夏緣明白,自己是羅健塞進來的,佔了一個位置,自然有人不舒服。她不在意,只是埋頭幹活,不多說一句話,別人吩咐甚麼,她就做甚麼。手腳麻利,眼中有活,從不偷懶。時間久了,張姐看她的眼神柔和了些,家屬們也不再當著她的面說三道四。安穩,是此刻她最需要的。這具身體需要調養,這顆來自未來的靈魂,更需要時間來適應這個陌生的時代。
她知道,自己欠羅健一個人情,必須找機會還上。而且,要還得巧妙,還得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值得繼續投資的人。
機會在半年後,一九七八年的秋天來了。
省裡有大領導要來天門縣視察,其中一站是縣裡海拔最高的青巖山國營茶場。訊息提前五天就傳遍了縣城各個單位,公安局負責外圍安保,羅健作為辦公室主任,自然是忙得腳不沾地。
去茶場視察的頭天下午,羅健來到食堂召集後勤人員開會。他說:“明天午餐要在山上吃,縣裡通知,招待所的廚師忙不過來,幹警們的伙食自己單位負責。”
一個幫廚大姐打趣道:“在山頂吃飯好呀,風景又好,空氣又新鮮。”
主廚劉師傅信心滿滿地表態:“請羅主任放心,行動式炊具都是現成的,不會耽誤事情的。”
夏緣在後世經常做戶外旅遊直播,經驗豐富。她臉色凝重地道:“青巖山頂海拔高,氣壓低,別說蒸饅頭,連米飯都煮不熟,全是夾生的。”
食堂裡瞬間安靜下來。這確實是個天大的難題。
夏緣接著說:“我聽村裡老人說過,以前走遠山的人,怕在山上做不熟飯,都是在山下把饅頭蒸好,帶上去用火烤烤就能吃。”
劉師傅一拍大腿:“對啊!為甚麼非要在山頂上現做?今天晚上我們把饅頭蒸得透透的,明天帶上山,用蒸籠拿開水一過,熱氣騰騰,鬆軟可口,不比甚麼都強?”
羅健高興地說:“就這樣辦!大家辛苦一下,晚上加個班。”
散會後,夏緣私下對羅健道:“羅哥,我建議多準備一些饅頭,如果縣招待所的廚師沒有考慮到氣壓問題,你就能及時救場。”
羅健聽罷,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這不是提點,這是在遞刀子。一把能讓他劈開即將到來的困境,能讓他一步登天的利刃。
他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方案,他不會上報,他要自己悄悄準備。成了,功勞是自己的。敗了,也無傷大雅,反正本來就是死局。
第二天中午,青巖山頂雲霧繚繞。縣招待所的大廚們圍著幾口大蒸鍋,滿頭大汗,臉色比鍋底還黑。揭開鍋蓋,蒸了快兩個鐘頭的饅頭,還是一個個麵疙瘩,又冷又硬。鍋裡的米飯,也跟石頭子兒似的,根本沒法入口。
地區和縣裡的陪同領導們,臉都綠了。省領導的秘書已經過來催了好幾次,語氣越來越不耐煩。
就在縣長急得快要當場發火的時候,負責外圍安保後勤的羅健,提著幾個巨大的竹編食盒,不急不緩地走了過來。他笑著說:“領導,彆著急,吃的早就備好了。”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羅健開啟食盒,一層一層揭開厚厚的棉布。一股白色的、帶著麥香的熱氣,瞬間蒸騰而出。食盒裡,是碼得整整齊齊、白白胖胖的大饅頭。他隨手拿起一個掰開,裡面暄軟無比,熱氣直冒。
縣長愣住了,地區領導也愣住了,齊齊發問:“小羅,這是……”
“報告領導!”羅健站得筆直,聲音洪亮,“考慮到山頂海拔問題,我提前讓食堂備好了熟饅頭和米飯,只要上鍋簡單加熱一下就可以食用,保證口感!”
省領導聞訊走過來,拿起一個饅頭嚐了一口,連連點頭:“不錯,不錯!考慮周到,有勇有謀!這個年輕同志是哪個單位的?”
縣長趕緊上前一步,滿臉堆笑:“是縣公安局辦公室的羅健。”
省領導拍了拍羅健的肩膀,讚許道:“我們幹部隊伍裡,就需要這樣肯動腦筋、能辦實事的年輕人。要多培養,要重用!”
那一天,羅健成了天門縣最耀眼的政治新星。
不久後,一紙調令,他從公安局辦公室,破格提拔,調入縣委辦公室。
離開公安局那天,羅健特意去了趟食堂,找到了夏緣。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塞到她手裡。夏緣捏了捏,不厚,裡面應該是錢。
“以後有事,去縣委辦找我。”羅健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夏緣開啟信封,裡面是五張大團結,和一張工業券。
她默默收好。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和羅健之間,不再是單純的施恩與報恩。他們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一種無形的、微妙的利益共同體。她需要他作為靠山,而他,也需要她這顆不知何時能派上用場的“奇兵”。
一九七九年元月,縣廣播站招考播音員的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縣城的大街小巷。
夏緣看到佈告欄上的紅紙黑字時,心臟猛地一跳。機會來了。這才是屬於她的舞臺!食堂幫廚,只是權宜之計。她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油煙和剩飯裡。她要走到人前去,要發出自己的聲音。
前世作為一名還算小有名氣的主播,普通話是她的看家本領。字正腔圓,清亮悅耳,這是原主夏招娣給不了她的,也是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都不具備的優勢。
縣廣播站在縣政府大院的邊上,招考設在廣播站二樓的一間會議室裡。
夏緣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她用羅健給的錢,在縣裡的供銷社買了一身粉紅色毛衣和藍色褲子,素雅,簡淨。頭髮梳成利落的麻花辮,垂在腦後。她臉上未施粉黛,唯有一雙眼睛,黑白分明,亮得驚人。
她靜靜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周圍是其他來應考的女孩,大多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緊張地小聲交談,時不時拿出小鏡子整理頭髮和衣領。空氣裡瀰漫著雪花膏的甜膩香氣和揮之不去的緊張。
“哎,你聽說了嗎?這次內定的是杜藝萍。”
“哪個杜藝萍?”
“還能有哪個?宣傳部辦公室主任的女兒唄。人家爸爸跟廣播站的領導熟得很。”
“啊?那我們不是白來了?”
“試試總沒壞處嘛……”
竊竊私語像蚊子一樣鑽進夏緣的耳朵,她眼皮都沒抬一下。內定?在這個年代,這太正常了。但只要有考試,就有變數。她不信她這把被千萬粉絲認證過的嗓子,會輸給一個靠關係的丫頭片子。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皮鞋聲由遠及近。一個穿著時髦冬裙的女孩,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過來。女孩約莫十七八歲,面板白皙,下巴微微揚起,帶著一股被嬌慣出來的傲氣。她就是杜藝萍。
杜藝萍的目光在走廊裡掃了一圈,像巡視自己領地的女王。當她的視線落在角落裡安靜坐著的夏緣身上時,明顯地停頓了一下。她蹙起好看的眉頭,眼神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絲鄙夷。
那眼神彷彿在說:哪兒來的鄉下土丫頭,也配跟我爭?
夏緣感受到了那道不善的目光,她緩緩抬起頭,迎著杜藝萍的視線,平靜地看了回去。她的目光裡沒有挑釁,沒有退縮,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杜藝萍被她看得一怔,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裡莫名有些不爽。她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夏緣只是平靜地移開視線,看著樓外。小女孩的嫉妒,在她看來,幼稚得可笑。
輪到杜藝萍時,她清了清嗓子,唸了一段報紙上的社論。她的聲音不難聽,但帶著明顯的天門縣口音,“z、c、s”和“zh、ch、sh”不分,幾個捲舌音發得尤其彆扭。
評委席上,幾個考官交換了一下眼神,表情都很平淡。
“下一位,夏緣。”
終於輪到她了。夏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從容地走了進去。
會議室裡坐著三個考官。中間的是廣播站的站長韓建國,一個頭發花白、神情嚴肅的半大老頭。旁邊兩位,一男一女,應該是站裡的資深播音員。
夏緣走進去,對著三位考官鞠了一躬,聲音清脆: “各位老師好,我叫夏緣,緣分的緣。”
韓站長頭也不抬,指了指桌上的一張報紙:“念一下頭版這篇社論。”
夏緣拿起報紙。是一篇關於農業生產的長篇評論,裡面有不少生僻的政策術語。這是在考驗基本功。 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鉛字上。下一秒,一道與她質樸外表截然不同的聲音,在會議室裡流淌開來:“春風浩蕩,永珍更新。在全縣人民的共同努力下,望江縣的春耕生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