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才下過雨，青石板被雨水洇溼，變成深黑色。
陸澤洛一個人走過小道，雨水過後，天上有了月亮，空氣裡瀰漫著水汽，不自覺汗溼了衣裳，有些悶熱。
車燈下的光影映出細細碎碎的水霧，陸澤洛坐在車裡，手搭在車窗邊，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覺，不敢回家。阿爺走後，他迷茫了很久。他不知道他那麼拼命是為了甚麼，努力做好一切，卻忽略了至親的人。
他一直拼命做好一切，不讓任何人操心。做過最叛逆的事，是中考填志願。也是他第一次為了自己喜歡的東西爭取。他不希望爸媽拋下他，去外地工作，卻只在他們離開的時候說一句，一路平安。
雨後靜謐的夜很是寂寥，他的思緒被勾回從前，陸澤洛的第一次爭取很失敗，中考填志願之前，他跟溫樂安他們約好，要一起出去玩。因為早就提過，他才被爺爺放了出來。
阿爺大概覺得跟朋友見見，會改變他的想法。去之前他也沒想到，溫樂安和謝忱他們約了這麼多人。
謝忱和溫樂安在街上跟他碰面的時候，嚇了一跳：“你在家遭虐待了？”
阿爺是真的對他狠了心，除了給他喝了水，讓他不至於被餓死，甚麼都不給他吃，誓要逼他就範。
“有錢沒有？”他餓了，胃裡燒的難受。
謝忱聞言，遞給他五塊錢。他去買了牛奶和幾個饅頭，利落的吃完饅頭和牛奶，他才覺得活過來了。
“沒事，怎麼這麼多人？他看了眼身後，溫樂安跟四五個男生站在一起，在學校平時也能說得上話，但總歸沒有那麼熟。
“說是出來聚聚，大家就要分開了，他們幾個說要去一中看看。”謝忱給他答案。
七月份正是太陽最毒辣的時候，他皺了皺眉，看向站在一邊的男生，指了指其中幾個成績一般的，挑眉：“他們也能上一中？”
謝忱笑笑：“出來湊熱鬧的唄，這不放假了，都沒事幹。”
陸澤洛走近想要跟溫樂安說他不去了，他本來也不準備去一中讀書，沒必要跑這一趟。
他跟謝忱一起走進人群裡。
“別說了，還是哥幾個牛逼啊！上了一中，一隻腳就算跨進大學的門檻了。”
“不像我們，還得花錢讀高中。”其中一個男生的發言。
聽得陸澤洛眉頭直皺，平時學習的時候不學，現在說這話，膈應誰呢？
“誰要花錢讀高中啊？”他斂了神色，變為之前一派和煦的樣子。
男生看到他笑開了：“喲，這不巧了嗎？就落萏和葉宏傑啊！他們倆要去隔壁區讀書了。”
“這不好了嗎？以後沒人煩你了。”男生面有嫌棄道，“往市區過去就有一個私立高中，也不知道他們為甚麼非要跑這麼遠，真有雙宿雙飛那味了。”
他們班裡當時兩極分化嚴重，成績好的自然很好，成績差的也不乏初中畢業後就去讀技校的。
溫樂笙聞言插嘴道：“甚麼叫雙宿雙飛？”
“你們還不知道？”男生聽言，一愣摸了摸自己板正的寸頭，“葉宏傑說，要畢業那會，落萏跟他表白了。”
“不過，他沒答應。”男生說到這，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像是尋求認同感一樣的對陸澤洛說，“也是，就落萏那個樣子，也不知道去照照鏡子，誰能看得上那麼個胖墩。”
烈日灼人，陸澤洛的拳頭不自覺握緊：“甚麼意思？”
男生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稍一思索答道：“落萏喜歡葉宏傑嗎？”在他的認知裡，看不上落萏已經是共識。
“誰說的？”
“葉宏傑親口說的，落萏發QQ跟他表白，他還把聊天記錄發我們群裡了。”說罷他像是為了證實自己所言非虛，拿出手機給陸澤洛看。
他和站在一邊的溫樂安一起伸頭去看，手機裡是葉宏傑視角的聊天記錄，被裁剪過。
落萏：【我喜歡你。】
葉宏傑：【我不喜歡你。】
落萏：【哦。】
陸澤洛緊握的拳頭倏地鬆開，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的小太陽喜歡上別人了？葉宏傑拒絕的倒是乾脆。
溫樂安看完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不挺好，再也沒人纏著你了。”
他勉強扯出一絲笑意：“你們去吧，我還有事。”
陸澤洛喜歡落萏，卻在她表白的時候逃避了。她跟他表白的時候，他很開心，是被人堅定選擇的感覺。她的愛意，熱烈的像太陽，他卻沒有接住的勇氣。
等他想要靠近她的時候，她的光已經轉向別人了。
他已經記不得當時的感覺，難過，失望，無措都曾佔據過他的思緒，後來他想通了，她不喜歡他了，那就換他追她吧。
只是填志願那天，因為得知她喜歡葉宏傑的訊息，他會忍不住去觀察她。她的眼神確實不在他身上了，落萏的眼神一直落在另一處。
葉宏傑的成績沒他好，但是身高和樣貌都算出挑。陸澤洛一直暗中觀察著落萏，直到填志願的時候，他被老陳逮住，拉出機房，問他為甚麼要去私立高中讀書。
他撒謊了，說家裡窮。
老陳沒搭理他，讓他在外面站著，用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他，等其他人填完，再來收拾他。
陸澤洛不急，也不想在裡面待著，就站在外面等，看同學們一個個離開。直到落萏跟在葉宏傑身後出來。
她的眼神竟然一點沒分給他，追著葉宏傑去了。
一直喜歡你的人突然不喜歡你了，那是一種甚麼感覺呢？陸澤洛無法形容，甚至有那麼一絲生氣，她的喜歡就那麼隨便嗎？他對她來說是可以放棄的存在嗎？
老陳出來看到他，站在機房外的夾角里無語壞了:“你小子，還知道躲太陽呢？”
他撓了撓頭，正思考該怎麼跟他說，就聽到陸澤洛說。
“我去一中讀書。”
思緒至此，陸澤洛扯唇苦笑，他不知道曾經的他，為甚麼總有那麼多可笑的自尊心。他吊了她兩年，臨了倒是怪她喜歡上別人了。
他卑劣又陰暗的觀察著她，被她的陽光所籠罩。等她離開了，他又像陰溝裡的老鼠追了上去。
“叮！”的一聲，放在一邊的手機響起，打斷了他的思路。
落小狗：【甚麼時候回來？有點事跟你商量。】
他眸色漸沉：【四十分鐘。】
陸澤洛把手機放回原位，驅車離開。
四月的天有點回潮，落萏被空氣中的黏膩感整的不太舒服，瓷磚也沾上水汽，變成亮色。
她去把家裡的窗戶都關了起來，坐在客廳等陸澤洛，手機裡是落國強問她清明要不要回去祭祖。
落萏靠在沙發上回憶這兩個月，陸澤洛因為要出國交流的事忙的見不到人，回來也是泡在書房裡。
她也在改小八月的劇本。細細思來，他們好久都沒有坐下來好好交流過了。
過年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夢，他的白月光根本就沒有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裡，又或許是他們已經快要退出對方的生活了，除了同住一個屋簷下，沒有任何交際。
陸澤洛沒讓她等很久，室內很安靜，足夠讓她迅速捕捉到，他回來的動靜。
“明天放假嗎？”她走過去，主動挑起話題。
“嗯。就明天一天假。”他答。
“你家人有要求你回去祭祖嗎？或者我跟你去看看爺爺奶奶？”她試探問道。
陸澤洛換好拖鞋，走到客廳坐下，反問：“爸，有要求你回去嗎？”
她點頭：“嗯，但是三天隨便那天都行，可以優先你這邊。”
陸澤洛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落萏抬眼打量他，注意到他眉目中的鬱色，頓了頓坐了過去，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
“怎麼了嗎？”
他貪婪的汲取著她身上淡淡的柚子香：“沒事，有點累。”
落萏伸手拉開茶几，拿出根棒棒糖遞給他：“吃點甜的，緩解一下？”
陸澤洛唇間勾起笑意：“你幫我開啟。”
落萏低頭扭了扭塑膠包裝，意外的好開，她隨手扔掉包裝，把糖放進自己嘴裡：“不給你吃，累了，就去睡覺，吃甚麼糖？”
她看出來，他不是累，更像心情不好。
陸澤洛無奈自己拿了一根：“不是你說的，吃一根棒棒糖，所有的煩惱都會消失嗎？”
落萏皺眉，看到呲溜到客廳來的掃地機器人，想了想：“我說過嗎？”
“你說過，不然哪來一抽屜棒棒糖。”
“啊？這不是你買的嗎？”
陸澤洛把棒棒糖塞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他口中炸開，倒真解了一絲愁緒:“是我買的。”
“你要跟我去見阿爺嗎？”他看著她，哪怕她主動提過，但是他不希望是契約原因，而是真的喜歡。
“嗯，應該去見見。”落萏等他回來也是為了這事，“明天，我跟你去看爺爺，後天我要回家一趟，我爸要我回去。”
陸澤洛盯著她看了許久，有些無措：“應該嗎？”
落萏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不應該嗎？”
她沒法說，陸澤洛沒明確跟她說過，他小時候是爺奶照顧大的。但她知道，爺爺對他的意義不同，畢竟讀書那會，她清楚的記得他爺爺長甚麼樣子，挺慈祥一小老頭，卻沒見過他爸媽。
陸澤洛一時無言，倒是他鑽了牛角尖：“我是爺爺奶奶養大的，跟他們關係很好。”
“我奶比較兇，所以我跟阿爺親近點。”
落萏點頭，她深有體會，她以前幹過一混事，用學校的電話，撥了陸澤洛家的座機，當時接電話的就是陸奶奶，光聽聲音就嚇的她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