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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第448章 神秘勢力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午後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連日陰雲,在林間投下稀薄而破碎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尚未散盡的硝煙與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屬於死亡與腐壞的甜膩。

周青帶著兩名隊員,像三條貼著地面遊走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潛回了黎明前爆發激戰的那處山坳。距離戰鬥結束已過去大半日,現場一片死寂,唯有山風吹過斷裂的兵刃和傾倒的灌木,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眼前的景象比預想的更為慘烈。山坳中央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倒伏著十幾具屍體,大多已被粗略地搜刮過,值錢的武器、皮甲甚至靴子都被剝走,只剩下破爛的、被血浸透的衣衫。血跡浸染了大片土地,呈現出暗紅至褐黑的斑駁顏色,引來不少蠅蟲嗡嗡盤旋。斷箭、碎裂的盾牌、崩口的刀斧散落各處,無聲訴說著戰鬥的殘酷。

周青示意隊員分散警戒,自己則強忍著胃部的不適,開始仔細勘查現場。他首先辨認屍體歸屬。大約有七八具屍體穿著西林衛標誌性的灰色毛皮外襖或內襯鎖子甲,死狀各異,有中箭而亡,也有被利刃劈開頸項或胸膛,更有甚者,頭顱被那種奇特的新月手斧幾乎劈成兩半。西林衛的屍體大多集中在山坳入口和東側,顯示他們是從那個方向發動進攻的。

另外五六具屍體則屬於那股神秘勢力。他們的衣物更為雜亂奇特,但周青還是憑藉記憶,認出了其中兩人正是黎明前在火堆邊見過面的。這些人死得更集中一些,大多在山坳內側靠巖壁的位置,似乎是背靠岩石進行過最後的抵抗。致命傷也多來自弩箭和長矛的刺擊,顯示他們是在遠端火力壓制下逐漸被剿殺。

“頭兒,這邊!”一名隊員在巖壁下一個相對隱蔽的凹陷處低聲呼喚。

周青快步過去。只見凹陷處用石塊和枯枝匆匆掩蓋著一小堆東西。撥開掩蓋物,裡面是幾件沾滿血汙、但相對完好的皮襖和背囊,還有幾個皮質水囊和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黑褐色塊狀物,散發出一種混合了草藥和焦糊的古怪氣味。顯然,這是神秘勢力在潰敗前匆忙藏匿的備用物資,或許想著有機會回來取用。

周青拿起一個背囊開啟,裡面除了些個人雜物,還有一個用柔軟鹿皮縫製的小袋子。袋子裡裝著幾塊顏色各異的礦石碎塊(與徐三身上發現的類似)、一小卷繪製在薄羊皮上的簡陋地圖(線條和符號完全看不懂)、以及幾枚磨損嚴重、但形制統一的小銀幣,銀幣正面浮雕著一個抽象的、頭戴羽冠的側臉,背面則是複雜的藤蔓紋飾。

“不是官鑄,也不是尋常私鑄。”周青掂了掂銀幣,收入懷中。他又檢查了那包黑褐色塊狀物,用匕首尖挑起一點嗅了嗅,氣味刺鼻微辛,不像是食物,倒像是某種……藥物或者祭祀用品?

“把能帶走的,都小心包好。”周青低聲吩咐,“重點找找有沒有帶文字或特殊標記的東西,還有……看看有沒有活口,或者被拖拽掩埋的痕跡。”

兩名隊員立刻分頭行動。周青自己則走到那些西林衛的屍體旁,仔細檢查。西林衛的處理顯然更“專業”一些,他們帶走了己方大部分陣亡者的兵器和身份標識,但對敵人屍體的搜刮則粗暴許多。周青在一具西林衛小頭目的屍體下,發現了一小塊被壓住的、染血的麻布碎片,上面用炭筆畫著一些簡略的線條和箭頭,像是一張極其粗糙的區域性地形圖,標註了幾個點,其中一個點旁畫了個簡易的礦石符號,位置……似乎就在這山坳附近?另一個點則畫了個叉,方向指向幽谷。

西林衛在找礦,並且在關注幽谷。這張草圖證實了這一點。

“頭兒,有發現!”另一名隊員在西側林緣壓低聲音喊道。

周青趕過去,只見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後有新鮮泥土翻動的痕跡。撥開灌木,下面是一個匆忙挖掘的淺坑,坑裡堆疊著三四具屍體,都是神秘勢力的人,傷口更多在背後,似乎是逃跑時被追上殺死的。坑邊散落著一些折斷的箭桿和凌亂的腳印,腳印大小不一,但都朝著西北方向延伸而去。

“他們往西北跑了,人應該不多,帶著傷。”隊員判斷道。

西北?那是更深的山林,也是離開這片區域、往更偏僻荒野而去的方向。這股神秘勢力,在遭受重創後,選擇了遁走,而非固守或報復。

周青若有所思。這股勢力顯然不是流寇,他們組織嚴密,裝備特異,目標明確(礦藏?)。但與西林衛的這次遭遇戰,他們吃了大虧,損失不小。短期內,恐怕無力再掀起大浪。這對幽谷而言,算是去掉了一個直接的、但尚未完全明瞭的威脅?還是說,他們會將仇恨記下,他日捲土重來?

“收拾東西,撤。”周青不再猶豫,“注意清理我們來過的痕跡。”

三人將發現的物品小心打包,又儘量將翻動過的地方恢復原狀,然後迅速撤離了這片瀰漫著死亡氣息的山坳。空氣中那甜膩的腐壞氣味,彷彿黏在衣服和鼻腔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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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二刻,幽谷外圍營地邊緣,水渠疏浚現場。

幾十名流民正在挖掘、拓寬一條用於引水灌溉的土渠。泥土溼潤,勞作起來格外費力,鐵鍁和钁頭起落,帶起大塊的泥漿。人們大多沉默著,只偶爾響起簡短的呼喝或喘息聲。連續多日的高強度勞作和緊繃的氣氛,讓許多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憊和麻木。

“哐當!”

一聲脆響,伴隨著一聲壓抑的痛呼!

只見一箇中年漢子扔掉了手裡半截的木柄,握著右手手腕,臉色煞白,指縫間有鮮血滲出。他剛才用力過猛,磨損嚴重的钁頭木柄竟然從中斷裂,斷裂的木茬劃破了他的手掌。

旁邊幾人立刻圍了過去。負責這段渠溝的小組長是個叫劉老根的乾瘦老頭,他快步上前,看了看傷口,又撿起斷裂的木柄,臉色難看:“這柄子早就該換了!跟管事房報了幾次,都說沒新柄子,讓將就用!這他孃的怎麼將就?!”

受傷的漢子疼得直吸涼氣,鮮血滴滴答答落在泥水裡。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忍不住嘟囔:“就是!工具壞了好多,領新的難,修也修不過來。每天工分扣得緊,活一點不少,這誰受得了……”

“少說兩句!”劉老根瞪了後生一眼,但語氣裡也滿是無奈。他撕下自己內衫相對乾淨的一角,給受傷漢子草草包紮止血,“你先去周娘子那兒看看傷。我……我再去跟李文書說說。”

受傷的漢子捂著手,佝僂著背,一臉晦氣地往營地醫療棚方向走去。周圍的勞作氣氛變得更加沉悶,工具與泥土的碰撞聲裡,多了幾分焦躁和不甘。

類似的小摩擦和抱怨,近日在營地各處悄然增多。新條例確立了秩序,也帶來了更嚴格的考核和更明顯的物資短缺壓力。工具損耗、口糧定量、工分評定中的細微不公……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在不經意間點燃累積的疲憊與怨氣。

劉老根嘆了口氣,對剩下的人喊道:“都小心點手裡的傢伙!受傷了耽誤幹活,扣的是自己的工分!繼續,繼續!”

人們重新埋頭勞作,但那股無形的壓抑感,卻如同這春日裡遲遲不散的陰雲,籠罩在營地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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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初,王石安居所。

順子回來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低聲道:“師父,信……遞出去了。按您說的,給了東邊山口那棵老槐樹下賣炊餅的老吳頭,他是胡管事留下的人。”

王石安正在桌前對著水力規劃圖勾畫,聞言筆尖微微一頓,“嗯”了一聲,沒有抬頭。“沒被人看見吧?”

“應該沒有,我很小心,就是去買餅,順便把包餅的油紙換給了他。”順子答道,猶豫了一下,又問,“師父,那信……很重要嗎?”

王石安放下筆,看向窗外逐漸西斜的日頭,沉默片刻,才道:“或許重要,或許……也沒甚麼。順子,你覺得幽谷這裡,如何?”

順子被這突然的問題問得一愣,想了想,老老實實說:“挺好的啊,有吃有住,雖然規矩多幹活累,可比在外面東躲西藏、朝不保夕強太多了。楊主事他們……也挺厲害的。”

“是啊,挺厲害的。”王石安重複了一句,語氣有些飄忽,“能在這種地方,聚起這麼多人,立下規矩,做出東西……不容易。”他頓了頓,似是在對順子說,又似在自言自語,“可有時候,太厲害了,反而招災惹禍。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順子似懂非懂,只覺得師父今天有些奇怪。

王石安不再說話,重新拿起筆,卻久久沒有落下。那封請求“探礦工具和匠人”的信已經送出,如同投石入水,漣漪必將擴散。範公會如何解讀?是欣喜於可能發現新資源,還是警覺於幽谷隱藏的潛力?抑或,兩者皆有?

他又想起晨間去溪邊“勘察”時,楊熙似是不經意地提起,說後山巖壁堅固,開採石料不易,還需仰賴老陳頭的手藝。那語氣平淡,卻讓王石安心中一凜,彷彿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穿幾分。

這個楊熙,看似坦誠合作,實則處處設防,心思深沉如海。與他周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自己,夾在範公的嚴令、幽谷的複雜、以及內心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動搖之間,又該何去何從?

“師父?”順子見他又出神,小聲喚道。

王石安回過神,擺擺手:“沒事了,你去休息吧。明日……還要去溪邊測量。”

順子應聲退下。王石安獨自坐在漸暗的房間裡,看著桌上那捲水利圖,和旁邊鎖著暗紅礦石的小木箱,眼神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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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隔離石屋。

李茂端著一碗比平日稠了些、甚至漂著幾點油花的菜粥,再次走了進來。徐三依舊被綁著,但比起昨日,他眼中的平靜似乎被打破了一些,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焦躁和……哀慟?

“徐先生,今日的粥,特意讓伙房多加了點油鹽。”李茂將粥碗放下,語氣如常,“你臉色不太好,可是哪裡不適?”

徐三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茂,聲音沙啞乾澀:“你們……到底是誰?你們和那些穿灰衣服的……是一夥的?”

李茂心中一動,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穿灰衣服的?徐先生是指……西林衛?不,我們幽谷在此耕種求生,與任何官兵匪類都無瓜葛。倒是徐先生你們,來歷神秘,行事詭異,險些害了我們全穀人的性命。”

“我們沒想害你們!”徐三突然激動起來,身體前傾,束縛的繩索勒進皮肉,“我們只是……只是來找東西!找‘山神的賜福’!是那些灰狗子!他們像瘋狗一樣追著我們咬!殺了我那麼多兄弟!”他的聲音帶著哽咽和壓抑的憤怒。

“山神的賜福?”李茂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是指……礦石嗎?”

徐三猛地閉上嘴,意識到自己失言,但眼神中的痛苦和恨意卻掩飾不住。

李茂嘆了口氣,語氣放緩:“徐先生,我不知道你們從何而來,為何要找礦。但我知道,幽谷只是想在這亂世有一片安身之地。我們與西林衛不是一路人,相反,我們也在防備他們。你那些死去的兄弟,是被西林衛所殺,而非幽谷。”

他觀察著徐三的反應,繼續道:“如今你落在此地,你的同伴生死未卜,去向不明。你若真想為他們做點甚麼,或者完成你們未竟之事,或許……我們可以談談?至少,幽谷可以給你一個暫時安全養傷、思考對策的地方。總好過在這裡無聲無息地耗死,或者被西林衛搜出來殺掉。”

徐三胸膛劇烈起伏,眼神在李茂臉上和那碗熱粥之間遊移。仇恨、悲痛、懷疑、以及一絲絕境中的希冀,在他眼中交織掙扎。長時間的沉默後,他頹然向後靠去,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但緊握的拳頭,卻微微鬆開了些。

李茂知道,心防的裂口已經出現,需要耐心和持續的溫暖去擴大它,而不是急於撬開。他不再多言,起身道:“粥趁熱喝。若想通了,隨時可以叫我。”

他退出石屋,對守衛低聲囑咐:“注意他的情緒變化,有任何異常,立刻報告。飲食可以再酌情好一點。”

守衛點頭記下。

李茂走在暮色漸濃的營地中,心中思量。徐三的鬆動是一個突破,但“山神的賜福”這個說法,以及他們尋找礦石的執著,背後恐怕有更深的信仰或文化背景。這股勢力,絕不簡單。

遠處,試驗田的方向,在暮色中已看不清新苗的模樣,只有一片朦朧的綠意輪廓,在晚風中輕輕搖曳,頑強地宣示著生命的存在。

谷內谷外,明的暗的,生存的博弈,仍在每一個角落,無聲而激烈地進行著。餘燼未冷,新的抉擇,又在每一個相關者心中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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