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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第436章 訊息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

幽谷東側的工棚裡已經爐火通紅。楊大山赤著上身,只穿一條單褲,露出精瘦卻結實、佈滿新舊傷疤的脊背。他站在鐵砧前,手裡握著一柄沉重的鐵錘,隨著每一次吸氣、呼氣,鐵錘精準地落下,砸在砧上那塊燒紅的鐵料上,火星四濺,發出有節奏的“鐺、鐺”聲。

他在趕製改良輥耙所需的鐵質連線件。昨夜反覆推敲後,決定放棄全木結構,在關鍵受力部位嵌入鐵箍和鐵榫。孫鐵匠父子在一旁幫忙,兒子拉著風箱控制火候,父親則用鐵鉗夾持鐵料,不時指點敲打的角度和力度。

“這裡,再鍛薄半分,彎過來剛好能包住木軸。”孫鐵匠聲音嘶啞,臉上被爐火烤得油亮,“榫頭要打出倒刺,砸進木頭裡才牢靠。”

楊大山默不作聲,只是更加用力地揮錘。汗水順著他的額頭、鬢角流下,滴在灼熱的鐵砧上,“嗤”地化作一縷白氣。他的眼神專注得可怕,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塊變幻形狀的鐵。

工棚外,寒風凜冽。但棚內的溫度,卻讓幾個路過準備去田裡早作的農戶忍不住在門口駐足,探頭張望,臉上露出混雜著敬畏和期盼的神情。

“楊師傅這是……一夜沒睡?”有人小聲問。

“可不,聽說昨天那新耙子散了架,楊師傅臉上掛不住,連夜改呢。”另一人答道,“要是今天還不行,林三哥那邊怕是難交代。”

“主事人弄的這些新花樣,到底靠不靠譜啊……”

議論聲很低,但在這寂靜的清晨,還是隱約飄進了工棚。

孫鐵匠的兒子,那個叫孫小錘的年輕後生,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父親和楊大山。孫鐵匠瞪了他一眼,低喝:“專心拉風箱!”

楊大山彷彿沒聽到外面的議論,最後一錘落下,將燒紅的鐵件浸入旁邊的水桶。“嗤——”白汽蒸騰,他將冷卻後的鐵件取出,湊到油燈下仔細檢視形狀、厚度,又用手掂了掂分量,這才點點頭,開始打磨毛刺。

卯時初,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林三已經帶著十幾名農戶等在了試驗田邊。地上擺著幾把傳統的木齒耙,還有昨天散架、如今勉強用麻繩捆紮起來的舊輥耙殘骸。眾人的目光都投向工棚方向,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當楊大山和孫鐵匠父子抱著三件新制好的、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改良輥耙走出工棚時,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新輥耙的主體仍是木質,兩根並排的輥木換成了更緻密的老棗木,表面用火微微烤過,增加硬度。關鍵的變化在於連線處:輥木兩端套上了鍛造合縫的鐵箍,拖杆與輥架的連線榫頭換成了帶倒刺的鐵榫,還用鐵片做了加固。

“試試。”楊大山言簡意賅,將一件輥耙遞給林三。

林三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比舊耙重了至少三成。他蹲下身,仔細檢查每一個連線點,用手指敲擊鐵件,聲音沉悶結實。他抬頭看向楊大山,後者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睛裡佈滿血絲。

“楊師傅,辛苦了。”林三鄭重道。

楊大山擺擺手,示意趕緊試。

這次,林三親自操作。他將拖繩套在肩上,雙手握緊拖杆,緩緩發力。輥耙開始滾動,棗木輥子壓過壟溝上尚未完全破碎的土塊,發出“嘎吱”的輕響。鐵箍和鐵榫連線處紋絲不動,輥耙平穩地前進,將土塊進一步碾碎、耙平。

拖了約二十步,林三停下,回頭檢視效果。翻起的土壤被碾得更加細碎均勻,壟溝邊緣整齊。他又試了轉向、後退等動作,連線處依舊牢固。

“好!”林三忍不住讚了一聲,臉上多日來的陰霾終於散開些許。他將輥耙交給旁邊一個年輕力壯的農戶,“大牛,你來,用點力,拖快些試試!”

叫大牛的漢子應了一聲,接過耙子,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力前衝!拖繩瞬間繃緊,輥耙加速滾動,碾過土塊時甚至帶起了少許塵土。一連衝了四五十步,大牛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輥耙完好如初。

圍觀的農戶們發出一陣低低的歡呼,臉上的懷疑被興奮取代。

“這鐵傢伙就是牢靠!”

“這下省事了,耙一遍頂以前兩三遍!”

“楊師傅手藝沒得說!”

林三走到楊大山身邊,低聲道:“成了。今天上午,就用這新耙子,把剩下三畝地整完。下午就能開始播種耐寒的春菜種。”

楊大山只是“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那些興奮的農戶身上,緊繃的肩背似乎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點點。他轉身,默默走回工棚,背影顯得有些佝僂,但步伐穩當。

孫鐵匠父子跟了上去,孫小錘忍不住回頭,看著田埂上已經開始熱火朝天干起來的人群,小聲對父親說:“爹,咱們做的東西,真能用上。”

孫鐵匠拍了拍兒子的後腦勺,臉上也露出一絲難得的、淡淡的笑容:“傻小子,幹活。”

晨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這片新墾的土地上,也灑在那些沾滿泥土、卻充滿希望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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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正,幽谷中心,楊熙住處。

炭盆燒得很旺,屋裡暖烘烘的。楊熙剛剛結束晨練,用布巾擦著汗,就聽到門外傳來王石安平穩的聲音:“楊主事,晨安。不知此時可否叨擾?”

“王匠作請進。”楊熙將布巾搭在椅背上,示意剛端熱水進來的周氏再加一個碗。

王石安推門而入。他今日衣著整齊,神色卻與往日有些不同,少了幾分慣常的溫和從容,多了幾分凝重。他先是對周氏微微頷首致意,然後才在楊熙對面坐下。

周氏倒了兩碗熱水,悄悄退了出去,帶上門。

屋內一時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王匠作一早過來,是有事?”楊熙主動開口,端起水碗。

王石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懷中取出一個不大的油紙包,放在桌上,緩緩推到楊熙面前。

楊熙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這是胡駝子託人輾轉送來的信,指明交給楊主事親啟。”王石安的聲音很平靜,“信使昨夜抵達外圍營地,今早才送到我手中。胡駝子還帶了口信——範公有緊急軍務,已動身北上,歸期未定。原定邀楊主事北上一事,暫緩。”

楊熙心中一動。範雲亭突然北上?是北邊戰事吃緊,還是別的甚麼變故?他伸手拿起油紙包,拆開,裡面是一張質地較好的紙,上面是胡駝子那略顯潦草卻熟悉的字跡。

信的內容不長,先是客套問候,接著提到範雲亭因“北地突發變故”連夜啟程,未能親自與楊熙會面“甚憾”。然後筆鋒一轉:

“……範公行前曾有囑託:幽谷所研‘驚雷’一物,於攻防大有裨益。王匠作既在彼處,可令其悉心研習,務必盡得其法。楊老弟乃信人,既已有約,當不吝傳授。所需物料、人力,可由駝子酌情支應……”

信的最後,是幾句家常般的關心,詢問幽谷春耕是否順利,糧食是否夠吃,彷彿之前那些機鋒試探都不曾存在。

楊熙將信仔細看了兩遍,才慢慢放下,抬頭看向王石安。

王石安也正看著他,眼神複雜。

“王匠作已經看過了?”楊熙問。

“口信是傳給我的。”王石安沒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很明顯,“範公之命,王某不敢有違。只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楊主事,‘驚雷’之法,乃幽谷安身立命之秘。王某雖奉命‘研習’,卻也知此等事物,輕授於人,禍福難料。”

這話說得極為坦率,甚至帶著幾分提醒的意味。

楊熙沉默。胡駝子這封信,看似客氣,實則將之前模糊的“交流探討”,變成了明確的“任務”——要他將火藥和雷公弩的完整技術,教給王石安。而且是以範雲亭的名義,幾乎不容拒絕。

“範公……很看重‘驚雷’?”楊熙緩緩問道。

“非常看重。”王石安點頭,“不瞞楊主事,王某初來之時,範公給的指令中,‘驚雷’便是首要目標。只是範公也交代,需以‘研習合作’為名,徐徐圖之,不可強取,免生隔閡。”他嘆了口氣,“如今範公親令下達,性質便不同了。楊主事若覺為難,王某……可設法拖延,或回報說技藝複雜,需時甚久。”

他在給楊熙選擇的空間,也在表明自己的態度——他並不想用強迫的方式得到技術。

楊熙心中念頭飛轉。範雲亭突然離開,卻留下這樣明確的命令,說明他對火藥技術的渴望極為迫切,甚至可能北上的變故就與此有關。而王石安此刻的態度,既可能是真心不想逼迫太甚,也可能是一種更深的試探——試探楊熙對範雲亭命令的服從程度,或者說,幽谷的“獨立性”到底有多強。

“王匠作好意,楊某心領。”楊熙終於開口,語氣平穩,“‘驚雷’之法,確係幽谷眾人心血所聚,亦是我等在這亂世中苟全性命的倚仗之一。然範公既有命,幽谷既已應允合作,自當踐諾。只是……”

他直視王石安:“此物威力巨大,製法、儲存、使用皆需極度謹慎,稍有差池,便是玉石俱焚之禍。傳授可以,但須依我之法,循序漸進,且必須在絕對安全、可控之地進行。王匠作需立誓,所得之法,除範公指定的核心匠作人員外,絕不外洩。此外,幽谷需保留部分改進與後續研發之權。”

他提出了條件,既答應了傳授,又劃定了界限,強調了幽谷的主體性。

王石安靜靜聽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楊熙沒有斷然拒絕引發直接衝突,也沒有毫無保留地屈服,而是在妥協中堅守了底線,並且將“安全”和“後續研發”作為合理的理由。

“合情合理。”王石安頷首,“王某可立誓,所學之法,僅用於範公指定之軍工坊,絕不私傳。至於教授方式、地點,全憑楊主事安排。只是……時間上,範公恐怕希望儘快見到成效。”

“春耕乃當前第一要務,關乎數百人生死。”楊熙道,“待春播完畢,谷內事務稍緩,便可開始。預計需時一月,方可令王匠作掌握基本配製、成型及安全操作之法。若要精通應用乃至改進,非經年累月不可。”

他將時間拉長,既符合“技藝複雜”的現實,也為自己贏得了緩衝期。

“一月……可以。”王石安略一思索,點頭應允,“那王某便靜候楊主事安排。”他站起身,似乎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卻又停步,回頭道:“楊主事,昨夜……谷內可還安寧?”

楊熙心中微凜,面色不變:“一切如常。王匠作何出此問?”

“沒甚麼,只是隨口一問。”王石安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幽谷能在這紛亂之地站穩腳跟,殊為不易。王某……希望它能一直如此。”

說完,他推門離去。

楊熙獨自站在屋中,看著桌上那封胡駝子的信,又想起王石安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眉頭緩緩蹙緊。

“希望它能一直如此……”

是祝願?還是……某種隱晦的預警?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晨光灑入,可以看到遠處田地裡勞作的身影,可以看到南牆上值守士兵挺直的脊背,也可以看到更遠處,山口方向那一片寂靜中隱藏的未知。

春耕的號角已經吹響,但暗處的風,似乎也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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