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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第425章 投射新思路

2025-12-22 作者:吳克窮

工棚裡瀰漫著新木料和溼泥混合的氣息,牆角的炭盆噼啪作響,勉強驅散著從門簾縫隙鑽入的寒意。楊熙蹲在地上,面前鋪開一張比尋常紙張大上許多、邊緣參差不齊的鞣製羊皮——這是前些日子營地獵到的一隻老山羊剝下的皮,硝制後勉強能用。羊皮上用燒黑的細樹枝畫滿了線條、圓圈和許多旁人難以理解的符號。

他的手指沿著一條代表“拋射臂”的粗重弧線緩緩移動,眉頭微鎖。旁邊散落著幾個用邊角木料粗略削成的模型部件:一根模擬拋射臂的短木棍,兩端鑽了孔;幾個不同形狀的木製卡榫;還有一小捆用麻繩粗略纏繞的、代表扭力彈簧的筋腱束(用的是營地宰殺病牛後曬乾的牛筋,尚未經過精細處理)。

老陳頭盤腿坐在他對面,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幾乎貼在了羊皮圖紙上。他手裡拿著一個更小的、用木片拼成的簡易模型,正嘗試著將一根麻繩穿過木片上的孔洞,模擬扭力機構的纏繞方式。他的動作很慢,每繞一圈都要停下來,感受麻繩的緊繃程度和木片受力後的形變,佈滿厚繭的指尖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或衰老,而是全神貫注下的自然反應。

“……關鍵就在這裡,陳伯。”楊熙指著圖紙上代表“扭力軸”和“蓄力機構”的複雜組合圖形,聲音低沉而清晰,“‘擲雷弩’靠的是牛筋拉伸後的瞬間回彈,力量猛,但難控制,兩根筋索力道稍有差異,彈丸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他拿起那捆幹牛筋,用力拉了拉,感受著那股粗野而難以馴服的韌勁。“扭力弩不一樣。您看,”他拿起老陳頭手裡的木片模型,將麻繩的兩端固定在模型兩側代表“扭力臂”的木棍上,然後用一根短木棍(代表絞盤手柄)插進麻繩中央,開始緩慢而用力地扭轉。“我們把幾股,甚至十幾股處理過的筋腱或者特別擰制的粗繩,像這樣,平行地固定在這個扭力軸上。然後,透過這個絞盤,把所有繩子同時、均勻地絞緊。”

隨著他手腕的轉動,麻繩逐漸擰成了一股緊繃的“麻花”,帶動兩側的“扭力臂”向內彎曲,積蓄著力量。“絞緊的過程,我們可以控制速度,確保每根繩子受力均勻。力量儲存在這些被扭緊的繩索裡,而不是直接作用在拋射臂上。當我們釋放時,”他猛地鬆開絞盤手柄,那擰緊的麻繩急速回旋,帶動“扭力臂”猛烈地向外彈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將作為模擬彈丸的一小塊木屑彈飛出去,撞在工棚的立柱上,“所有儲存的力量幾乎是同時、同向地釋放出來,推動拋射臂甩出彈丸。這樣,力量更平穩,方向也更可控。”

老陳頭眯著眼睛,看著那彈飛出去又落下的木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個因為麻繩質量太差、扭了幾圈就有些鬆散打結的模型,嘶啞著聲音道:“理兒是這個理兒。聽著是比那‘擲雷弩’的法子講究。可做起來……”他搖了搖頭,指了指那捆幹牛筋,“筋腱這東西,晾乾了硬,要泡軟、捶打、梳理成粗細均勻的束,還得想辦法防止它腐爛、失去彈性,麻煩得很。麻繩或別的繩索,要能經得住反覆絞緊、釋放,不斷裂、不鬆懈,也得特製。還有這扭力軸,”他手指重重點在圖紙上那個複雜的軸承結構上,“要能承受這麼大的扭力,還要能順暢轉動,不能卡死,這木頭得選最硬的,榫卯得打得嚴絲合縫,恐怕……還得用鐵件加固關鍵地方。”

他每說一個難點,語氣就沉重一分。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技術障礙,不是光靠想法就能解決的。

“我知道難。”楊熙坦然承認,眼中卻沒有退縮,“所以,我們先不做大的。陳伯,您帶著孫鐵匠,還有您那兩個最得力的徒弟,咱們先試著做一個最小的、能拋射半斤重石頭的樣機。扭力彈簧,先用處理過的牛筋試試,不夠就用多股浸過魚膠或桐油的粗麻繩替代,先看看原理通不通,能不能打出個準頭來。扭力軸和關鍵的軸承、卡榫,”他頓了頓,“我畫了幾個鐵件的圖樣,雖然簡單,但比純木頭的應該強些。一會兒我拿給孫鐵匠看看,看他能不能試著打出來。”

他從旁邊拿起幾張更小的、畫在粗糙麻紙上的圖樣,上面是幾個環狀、柱狀和帶有特殊齒扣的鐵器部件簡圖,尺寸和要求都標註得很清楚。“這東西,對外就說是我琢磨的、用來給水車或者新式打穀機用的加韌體。”

老陳頭接過圖樣,湊到炭盆邊藉著火光仔細看了一會兒,緩緩點頭:“樣子是怪了點,但以孫大錘的手藝,多試幾次,應該能打出來個大概。就是這鐵料……”

“鐵料我來想辦法。”楊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王師傅上次提過附近可能有鐵礦苗,雖然還沒找到確切的,但他也說過,黑山衛所那邊偶爾會有一些品相不太好的、從北邊流過來的生鐵料或者鐵礦石,價格不貴但雜質多,尋常鐵匠不愛要。我們可以託吳伯或者王老栓,試著去換一點,哪怕只能打出幾件關鍵部件也好。”

正說著,工棚的門簾被掀開,一股冷風灌入。周青閃身進來,臉上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風塵和凝重。他先對楊熙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地上的圖紙和模型,沒有多問,直接低聲道:“主事人,石鎖報告,他在前日巡邏時,隱約看到黑風嶺東北方向,靠近我們之前發現礦石痕跡的那片林子,有短時間的異常煙跡,不像尋常炊煙,倒像是很多人集中生火後又快速掩埋的餘燼。他不敢確定,當時距離太遠,痕跡也很快就散了。”

楊熙的心微微一沉。又是黑風嶺,又是異常活動。“你怎麼看?”

周青沉吟道:“石鎖那小子,眼睛和鼻子比獵狗還靈。他說有異常,十有八九是真的。而且,結合之前發現的可疑腳印和礦石碎塊……我懷疑,那邊可能不止一夥人,或者,之前那夥人根本沒走遠,只是換了更隱蔽的落腳點,活動更加小心了。”

“你想去探一探?”楊熙聽出了他的意思。

“是。”周青點頭,眼神銳利,“光靠遠觀和猜疑不是辦法。我帶兩個最老練的,摸過去看看。若真是有心懷不軌者盤踞在側,我們必須心裡有數。若只是虛驚,也好安心。”

風險很大。深入黑風嶺,追蹤可能存在的、訓練有素的未知勢力,稍有不慎就可能暴露,甚至發生衝突。但周青說得對,不能總是被動猜測。

“帶石鎖去嗎?”楊熙問。

周青猶豫了一下:“他對那片地形熟,眼力也好,是個助力。但……他畢竟新來,底細還未完全摸清。我的意思是,帶他去,但只讓他在外圍接應和指引方向,不讓他接觸核心探查。同時,我也會留人看著他。”

這是穩妥的做法。楊熙點頭同意:“小心為上,安全第一。查明情況即可,不要打草驚蛇,更不要輕易接戰。若事不可為,立刻撤回。”

“明白。”周青領命,轉身就要出去安排。

“等等。”楊熙叫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裡面是幾塊顏色暗沉的碎石塊——正是之前從黑風嶺附近帶回來的含鐵礦石樣本。“如果……如果條件允許,儘量靠近之前發現這些石頭的地方看看,注意有沒有新的開採痕跡,或者……有沒有人也在找類似的東西。”

周青接過油紙包,鄭重地揣進懷裡,點了點頭,掀起門簾,身影迅速沒入外面的寒風中。

工棚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的爆裂聲。老陳頭依舊在擺弄那個小小的模型,試圖用更好的方式固定那束麻繩。楊熙則看著地上那張畫滿線條的羊皮圖紙,目光深邃。

投射武器的革新剛剛艱難起步,潛在的威脅卻似乎從未遠離。技術瓶頸與安全壓力,如同這工棚內明暗交織的光影,將他緊緊包裹。

這時,吳老倌拄著木杖,慢慢踱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憂色。

“主事人,王師傅方才找我說話。”吳老倌低聲道,“他問起‘營安井’使用後的情況,又問孫鐵匠工棚進展如何,言語間……似乎對谷內各項事務的推進速度,頗為關切。最後,他像是無意中提起,說胡先生那邊前日有信鴿傳來,提及範公近來對北邊幾處‘屯墾點’和‘匠作坊’的產出頗為關注,常問及進展。”

楊熙眼神一凝。王石安這是話裡有話。表面上是閒聊,實則是在傳遞資訊,甚至可能是某種隱晦的催促——範雲亭在關注類似幽谷這樣的“點”的成果和進度,或許……兩個月之期雖未到,但上面對“成果”的期待已經開始施加壓力了。

“他還說了甚麼?”楊熙問。

“倒沒再多說,只是又提了一遍,說若我們在農具或工坊器械上有甚麼難處,或需要甚麼特別的材料、圖譜,他可以代為向胡先生那邊詢問,看看能否協助解決。”吳老倌捻著念珠,“老朽聽著,像是好意,但也像是……想更深入地瞭解我們到底在做甚麼,能做到甚麼程度。”

協助解決?這恐怕既是誘餌,也是試探。楊熙心中冷笑。王石安,或者說他背後的胡駝子和範雲亭,想要的恐怕不僅僅是“驚雷”技術,更想全面評估幽谷的組織能力、技術潛力和發展速度,以便判斷其“價值”和“可控性”。

“多謝吳伯提醒。”楊熙壓下心中的波瀾,平靜道,“王師傅的好意,我們心領了。眼下諸事雖然艱難,但尚能應付。若真有實在過不去的坎,再向師傅請教不遲。”

他不能表現得過於急切或抗拒,需要保持一種不卑不亢、有困難但也在努力解決、有潛力但又不至於讓人感到威脅的微妙姿態。

吳老倌會意,不再多言,轉身出去了。

楊熙重新蹲下身,看著羊皮圖紙上那個代表“扭力弩炮”核心的複雜結構,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上面敲擊著。

時間,似乎越來越不夠用了。武器的突破需要時間,營地的穩固需要時間,應對暗處的窺探需要時間,而來自明面上“合作者”的評估和壓力,也在無形中壓縮著這寶貴的時間。

他拿起那根代表絞盤手柄的短木棍,用力握緊。無論如何,投射武器的新思路必須儘快走通,哪怕只是一個粗糙的、射程有限的樣機。那不僅僅是增加一種防禦或攻擊手段,更是在向潛在的覬覦者,無論是暗處的礦藏獵人,還是明處的藩鎮代理人,展示幽谷擁有難以輕易估量和掌控的“潛力”與“獠牙”。

工棚外,寒風呼嘯。而棚內的炭火,映照著羊皮上那些穿越時空的知識印記,和一個決意要在夾縫中鑄就鋒芒的年輕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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