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洞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區域勞作的聲音。
“也許……”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李茂,小心翼翼地開口,他手裡還拿著記錄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每次測試的引數和結果,“我們換個思路?既然‘擲雷弩’的準頭難以保證,能不能……在‘驚雷’本身上想辦法?”
楊熙看向他:“李先生的意思是?”
李茂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這是他在極度專注時的習慣動作),斟酌著詞句:“我是想,既然我們無法保證‘驚雷’落在哪裡,那能不能讓它……不那麼依賴落點?或者說,讓它的威力範圍更大,大到即使落點有些偏差,也能覆蓋目標?”
楊熙心中一動。李茂的話,隱隱指向了另一個方向——不是提高投射精度,而是增加爆炸物的殺傷半徑,或者改變其作用方式。比如,霰彈?燃燒彈?但他立刻壓下了這個念頭,現階段,能把基礎的黑火藥爆炸物做穩定、做可靠,已經竭盡全力,衍生品的研發需要更堅實的基礎和更安全的環境。
“李茂先生的想法有道理,但那是下一步。” 楊熙搖了搖頭,“眼下,我們還是得解決‘打不準’的問題。或者說,我們需要一種……更穩定、更可控的投射方式。”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架“擲雷弩”上,腦中飛快地閃過曾經看過的古代戰爭器械圖譜:弩炮、投石機、扭力弩……扭力弩!他之前構思過,但那需要更復雜的扭力彈簧(動物筋腱或繩索)和精密的扭力機構,製作難度比簡單的牛筋彈射更大。不過,扭力弩的優點在於,其力量來源是扭緊的繩索或筋腱束,理論上可以透過調節扭力來相對精確地控制發射力量,而且發射過程可能更平穩。
“陳伯,” 楊熙轉向老陳頭,“如果我們不用牛筋直接彈射,而是用幾股粗麻繩或者筋腱,像絞盤一樣擰緊,儲存力量,然後透過一個機構突然釋放,帶動拋射臂把彈丸甩出去……這種法子,您覺得可行嗎?製作起來,比這個‘擲雷弩’如何?”
老陳頭眯起眼睛,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他用那雙粗糙的手,在空中虛虛地比劃了一個絞緊和釋放的動作。“像井上的轆轤,又像……某些守城弩的機關?” 他沉吟道,“法子是有的,古書上好像也有類似記載。做起來……肯定比這個費工費料,對木頭和榫卯的要求更高,機關部分尤其要精細,不然要麼絞不緊,要麼放不開,或者直接崩了。但若真能做出來,勁兒可能更勻,放起來也或許更穩當些。”
聽到“更穩當”三個字,楊熙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費工費料不怕,幽谷現在最缺的是時間和可靠的技術,原料和人力反而可以透過各種手段慢慢積累。“那就試試這個路子!陳伯,您帶著徒弟,先琢磨一個小號的、能拋射半斤重石彈的樣機出來,不用管射多遠,先看能不能穩定地打到一個固定的點上。需要甚麼材料,列單子給我,我想辦法。”
老陳頭點了點頭,沒多話,立刻招呼旁邊的兩個學徒,開始在地上用炭筆畫起了簡單的結構草圖。
就在這時,巖洞入口處傳來刻意加重的腳步聲。負責外圍警戒的一名護衛隊員引著一個人快步走了進來,是周青派出去追蹤西面可疑蹤跡的手下之一。
那人渾身寒氣,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警惕,先對楊熙和周青行了個禮,然後壓低聲音稟報:“主事人,隊長。我們跟到黑風嶺東北邊的老林子邊緣,痕跡就變得很亂了,對方顯然在有意掩蓋。但我們分開搜尋,在一條幹涸的溪溝旁邊,發現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幾塊不起眼的、顏色暗沉、帶有明顯人工敲砸痕跡的碎石塊,以及一小撮同樣暗沉、夾雜著些許金屬光澤的砂土。
楊熙接過碎石塊,就著火光仔細看了看。石頭質地堅硬,斷面新鮮,顯然是不久前被人用工具從某處巖體上敲下來的。而那撮砂土……他捻起一點,指腹傳來一種粗糲感,其中一些極細的、閃著暗紅或黑亮光澤的顆粒,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老陳頭也湊了過來,只瞥了一眼,那渾濁的眼睛就驟然縮緊。他搶過那幾塊碎石,用手指用力搓了搓斷面,又放到鼻子下聞了聞,甚至還用舌尖極其輕微地碰了一下(一個老礦工和石匠檢驗石材的古老方法),嘶啞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這……這是含鐵的礦石!品相不算頂好,但絕對是鐵礦苗!這砂土裡閃亮的,是鐵砂!”
鐵礦苗!黑風嶺東北方向!
楊熙和周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凝重。之前發現黑色火藥粉末,現在又發現了鐵礦苗的蹤跡……那夥神秘的“探寶客”或者新的窺探者,他們在黑風嶺一帶活動的目標,越來越清晰了。他們不僅在試探火藥,還在尋找礦藏!
“還有甚麼發現?” 周青沉聲問。
“我們在那附近隱蔽觀察了大半天,沒再見到人影。但往回撤的時候,繞了點路,經過營地北面那片石鎖常去採藥的山坡附近,正好碰到石鎖他們回來。” 那隊員繼續道,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石鎖……他今天除了草藥,還揹回來一塊挺沉的石頭,說是看著‘顏色奇怪’,想帶回來給葛管事或者陳伯瞧瞧。我偷偷看了一眼,那石頭……黑黢黢的,沉手,斷面好像也有點金屬光澤。”
石鎖也找到了奇怪的石頭?是巧合,還是這個少年真的有著異乎尋常的、對礦物岩石的敏感?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了後山及黑風嶺方向可能埋藏的資源——對於急欲增強實力的幽谷來說,這既是巨大的誘惑,也可能是致命的漩渦。
楊熙握緊了手中那幾塊冰冷的礦石樣本,指尖傳來堅硬的觸感。一邊是關乎遠端打擊能力的“擲雷弩”(或未來的扭力弩炮)陷入瓶頸,急需突破;另一邊是可能存在的寶貴礦藏線索浮現,卻伴隨著未知勢力的窺探和爭奪。
技術瓶頸與資源誘惑,如同洞中明暗交織的火光,同時映照在楊熙沉靜的眸子裡。
“知道了,你們先下去休息,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楊熙對那隊員吩咐道,然後轉向周青和老陳頭,“周青叔,加派可靠人手,盯死黑風嶺東北方向和北坡那片區域,但不要打草驚蛇,只觀察記錄。陳伯,您先專心弄扭力弩的樣機。礦石的事情……” 他頓了頓,“等樣機有眉目了,我們找個時間,悄悄去石鎖發現石頭的地方看看。”
他必須分清主次。武器的投射精度問題關乎生死存亡,必須優先解決。礦藏固然重要,但在沒有足夠實力保護和開採之前,過早暴露或介入,只會引來災禍。
巖洞外,天色已近黃昏,風雪似乎又有再起的跡象。而洞內的光影搖曳中,一場圍繞力量投送與資源爭奪的暗戰,已然在無聲地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