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先鋒潰敗留下的血腥氣尚未在山風中完全散去，矮牆下的土地上，暗紅色的血跡斑斑點點，無聲訴說著方才那場短暫而殘酷的接觸。除了幾具逐漸冰冷的屍體，還有三個受傷未能逃走的土匪俘虜，正被韓鐵錘帶著人粗暴地拖到谷內一處閒置的石屋前看管起來。他們有的被箭矢射穿了腿骨，有的在逃跑時摔斷了胳膊，此刻蜷縮在地上，因失血和恐懼而瑟瑟發抖，臉上早已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只剩下對未知命運的絕望。
“熙娃子，這幾個雜碎怎麼處置？依俺看，一刀一個砍了乾脆，把人頭掛到谷口，讓那‘鑽山豹’知道知道厲害！”韓鐵錘提著還在滴血的腰刀，甕聲甕氣地向走過來的楊熙請示，眼中兇光畢露。他身後的幾個隊員也紛紛附和，群情激憤。
楊熙的目光掃過那三個面如死灰的俘虜，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鐵錘叔，殺人容易，但殺了他們，除了激怒‘鑽山豹’，讓他更瘋狂地報復，還能得到甚麼？”
他走到那三個俘虜面前，蹲下身，仔細看了看他們的傷勢。其中一個年輕些的，腿上插著一支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顫抖，看著楊熙靠近，眼中滿是乞憐。另一個斷了胳膊的，年紀稍長，臉上有一道陳年刀疤，眼神躲閃，不敢與楊熙對視。第三個傷得最重，腹部中箭，雖然箭桿已被折斷，但鮮血仍在不斷滲出，已是進氣多出氣少。
“李茂先生，麻煩您帶人，給他們簡單包紮一下，止住血，別讓他們就這麼死了。”楊熙轉頭對跟上來的李茂吩咐道。
李茂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楊熙的意圖，立刻招呼旁邊兩個略懂草藥的婦人上前幫忙。
韓鐵錘急了：“熙娃子！你這是幹啥？對這些狼崽子發善心？他們剛才可還嚷嚷著要搶咱們的糧食和女人呢！”
楊熙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看向韓鐵錘，也看向周圍那些面帶不解的隊員：“鐵錘叔，諸位兄弟，我知道大家心裡有火，有恨。但打仗，不光要憑血氣之勇，更要用腦子。他們現在是俘虜，是砧板上的肉，但也是能撬開‘鑽山豹’那塊頑石的釘子！”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殺了他們，我們得到的只是幾顆無用的頭顱和更深的仇恨。但若能撬開他們的嘴，我們就能知道‘鑽山豹’到底有多少人，裝備如何，內部是否團結，劉扒皮許諾了他們甚麼好處，甚至……他們老巢的佈防情況！”
眾人聞言，漸漸安靜下來，若有所思。
楊熙重新蹲到那個受傷最輕、眼神中還帶著一絲活泛氣的年輕俘虜面前，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看你年紀不大，怎麼就跟了‘鑽山豹’幹這刀頭舔血的營生？家裡沒人了？”
那年輕俘虜沒想到楊熙會這麼問，愣了一下，嘴唇囁嚅著，沒敢說話，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旁邊那個斷了胳膊的刀疤臉。
楊熙心中瞭然，看來這刀疤臉是個小頭目，或者更有威望。他轉而看向刀疤臉，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力量：“這位好漢，看你這傷，是舊傷疊新傷，在‘鑽山豹’手下，日子也不好過吧？拼死拼活，又能分到幾口吃的？幾尺布？值得把命賣給他嗎？”
刀疤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屈辱和憤懣，但很快又低下頭，悶聲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休想從爺爺嘴裡套話！”
“套話？”楊熙輕輕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理解，“我只是替你們不值。你們在外面提著腦袋幹活，他‘鑽山豹’在劉扒皮那裡拿了好處，坐享其成。你們死了，傷了，他會在意嗎？恐怕轉頭就忘了你們姓甚名誰。而你們呢？死了，曝屍荒野，餵了野狗狼群；傷了，像現在這樣，無人問津，只能等死。”
他的話，像一根根尖刺，精準地紮在刀疤臉和那年輕俘虜的心上。尤其是那年輕俘虜，想起自己加入土匪後的飢一頓飽一頓，想起頭目們的欺壓，想起剛才被無情拋棄的場景，眼圈不由得紅了。
楊熙觀察著他們的神色變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丟擲了最後的誘餌：“我們幽谷，不是甚麼龍潭虎穴，只是一群想活下去的苦命人聚在一起。我們有地種，有糧吃，有規矩，講道理。對於願意放下刀兵、真心改過的人，未必不能給一條活路。”
他指了指正在給他們包紮傷口的婦人：“你們看，我們連對敵人都能施以援手。只要你們願意說出我們知道的資訊，證明你們的誠意，我可以保證，不殺你們，甚至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留在谷內勞作贖罪，用汗水換一口乾淨飯吃。是繼續給‘鑽山豹’當隨時可以丟棄的炮灰，還是選擇一條可能活命、甚至能活得像個人的路，你們自己選。”
說完，楊熙不再多言，站起身，對李茂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留在這裡觀察，自己則和趙鐵柱、韓鐵錘走到一旁。
“熙娃子，你這……真能行？”韓鐵錘還是有些懷疑，“這些土匪，能有啥良心？”
“攻心為上，攻城為下。”楊熙望著石屋方向，低聲道，“土匪也是人，也有求生之慾，也有不甘和怨氣。‘鑽山豹’內部絕非鐵板一塊，我們只需找到那條裂縫，輕輕一撬……”
果然，沒過多久，李茂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壓低聲音道：“熙哥兒，那個年輕的，鬆口了！他說他們這次來了四十三人，頭領就是‘鑽山豹’，真名叫張豹。劉扒皮許諾事成之後，給他們五百兩銀子和幽谷一半的糧食。他還說……張豹對手下很苛刻，分贓不均，好幾個老兄弟都心懷不滿，這次派他們來試探，就是想讓不聽話的人先來送死！”
一條至關重要的裂縫，終於被撬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