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煉爐的火焰晝夜不熄,“鐺、鐺”的鍛打聲成了幽谷冬日裡最常聽見的聲響。十支閃爍著寒光的鐵矛頭被精心安裝在了硬木杆上,分發到了趙鐵柱、韓鐵錘等主要負責防衛的人手中。握著這沉甸甸、真正具備殺傷力的武器,巡邏隊員們的腰桿似乎都挺直了幾分,底氣前所未有的充足。
然而,外部威脅的陰影並未因自身實力的些許增強而消散,反而如同山谷間瀰漫的晨霧,看似稀薄,卻無處不在。趙鐵柱按照之前的決議,親自帶著周青(臂傷已大為好轉)和另外兩名最機敏的隊員,在東北方向那個被周青發現哨騎蹤跡的隘口,設定了兩處極其隱蔽的暗哨。
暗哨的位置選得刁鑽。一處在隘口側上方一塊突出的巨巖之後,岩石天然形成了一個凹陷,僅容一人蜷身其中,前方還有枯黃的藤蔓垂落,遮蔽視線。另一處則更遠些,在一棵枝葉茂密、即便在冬日也未完全落盡的老松樹上,利用粗壯的枝椏和搭建的簡易平臺,可以俯瞰更大一片區域。兩處暗哨相距約一里,可以透過約定的鳥鳴或石塊敲擊聲傳遞簡單資訊。
值守暗哨是件極其艱苦的差事。不能生火,只能啃食冰冷的乾糧,飲用皮囊裡凍得冰牙的冷水。寒風無孔不入,即便裹著最厚的皮襖,時間一長,也會被凍得四肢僵硬,牙齒打顫。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煎熬,必須時刻保持高度警惕,眼睛像鷹隼一樣掃視著下方蜿蜒的山徑和遠處起伏的山巒,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意味著危險。
負責第一班值守的是周青和一名叫王午的老兵。王午是個寡言少語的漢子,臉上有一道疤,但眼神沉穩,是趙鐵柱信得過的人。兩人蜷縮在冰冷的岩石凹陷裡,輪流休息,輪流觀察。
時間在寂靜和寒冷中緩慢流逝。日頭西斜,山林間的光線逐漸暗淡,陰影開始拉長。就在周青準備與王午換崗,活動一下幾乎凍僵的身體時,他搭在岩石邊緣、因長期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麻木的手指,突然微微一動。
下方約三百步外的山徑轉彎處,幾片枯黃的灌木叢似乎不自然地晃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絕不同於被風吹動。
周青立刻屏住了呼吸,用極低的聲音對身旁剛醒來的王午道:“有動靜。”
王午瞬間清醒,獨眼(他與趙鐵柱一樣,也在戰場上失去了一隻眼睛)銳利地眯起,順著周青示意的方向望去。兩人如同化為了岩石的一部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片刻之後,兩個穿著灰褐色、幾乎與山石融為一體的短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灌木叢後閃了出來。他們動作敏捷,腳步輕巧,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兩人沒有沿著大路走,而是藉助地形掩護,時而疾行,時而匍匐,目標明確地朝著幽谷的大致方向潛行。其中一人背上似乎負著長條狀的物件,用布包裹,看形狀極可能是弓。
“是探路的尖兵。”王午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道,握緊了身邊的鐵矛,冰冷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定。
周青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兩人的動作,默默記下他們的行進路線、觀察的重點方向以及彼此間配合的手勢。他看到那兩個尖兵在距離幽谷外圍防禦圈大約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隱藏在一塊巨石後,取出一個單筒的千里鏡,開始仔細地觀察谷地方向。他們看得非常仔細,尤其是瞭望塔、谷口矮牆以及新搭建的、仍有煙霧冒出的工棚。
觀察持續了約半炷香的時間,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似乎在確認著甚麼。隨後,他們並未繼續靠近,而是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沿著原路退了回去,很快消失在山林深處。
直到確認對方徹底離開,周青和王午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發覺貼身的內衫已被冷汗浸溼,被寒風一吹,冰冷刺骨。
“他孃的,真來了……”王午抹了一把臉,低罵一句。
周青臉色凝重:“他們看得很仔細,瞭望塔和工棚,都被盯上了。”他頓了頓,“得立刻回去稟報。”
兩人不敢耽擱,留下必要的標記後,迅速而隱蔽地撤離了暗哨位置,朝著幽谷疾行。
當週青和王午帶著這個訊息趕回谷內時,夜幕已然降臨。共議會的小屋內,油燈再次被點亮。聽完周青詳細的描述,屋內一片沉寂,只能聽到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兩個尖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懂得隱蔽和偵察……”趙鐵柱聲音低沉,獨眼中寒光凜冽,“這不是普通的土匪,甚至不像是尋常的官兵哨探。倒像是……軍中老手的做派。”
“他們退了,說明只是來確認情況,還沒打算動手。”吳老倌分析道,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但既然確認了,下一步……就難說了。”
韓鐵錘猛地站起來,臉上橫肉跳動:“怕他個球!他們敢來,老子就用新打的鐵矛招呼他們!”
楊熙抬手示意韓鐵錘稍安勿躁,他看向周青,問道:“周青叔,依你看,他們有沒有可能發現暗哨?”
周青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應該沒有。我們隱藏得很好,他們觀察的重點是谷內,而且……他們退走時很從容,不像是發現了甚麼。”
楊熙點了點頭,心中稍定。暗哨的存在,是目前他們為數不多的優勢之一。“對方在暗,我們也在暗。他們知道了我們的位置和部分虛實,我們也知道了他們的存在和偵察手段。現在,比拼的就是耐心和準備。”他看向眾人,“趙叔,暗哨不能撤,還要加強,尤其是夜間。韓叔,谷口防禦再檢查一遍,所有陷阱、預警機關務必確保有效。所有人,從今天起,兵刃不離身。”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那些新打造好的鐵矛上,冰冷的金屬反射著燈火,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即將到來的殘酷。
“告訴大家,”楊熙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晰,“真正的考驗,可能很快就要來了。我們……準備好了嗎?”
沒有人回答,但每個人眼中閃爍的光芒,以及下意識握緊武器的手,已經給出了答案。幽谷這艘小船,已經能清晰地聽到遠方風浪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