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鐵錘挑著擔子，周青揹著獵弓，兩人沉默地行走在山道上。晨露打溼了他們的褲腳，林間的鳥鳴顯得格外清脆。韓鐵錘的獨眼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肌肉微微繃緊，並非因為害怕，而是多年軍旅生涯養成的本能警惕。周青則更像一道影子，腳步輕盈，耳朵微動，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離李家莊越近，人類活動的痕跡便越多——被踩實的小徑，路旁偶爾出現的、被啃光的動物骨頭，空氣中漸漸混雜了炊煙和牲畜的氣味。
“快到了。”韓鐵錘壓低聲音，用下巴指了指前方隱約可見的、依著山坡散落的幾十間茅屋土房，“記住趙老大說的，少說話，多聽，多看。”
周青微微頷首，目光已經如同鷹隼般鎖定了村口那片相對開闊的空地。那裡已經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多是附近的農戶和獵戶，帶著自家出產的零星物品，進行著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沒有喧鬧的叫賣，只有低聲的交談和偶爾的討價還價，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兩人混入人群，並沒有立刻開始交易。韓鐵錘將擔子放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假裝整理皮子，實則用獨眼快速掃過整個集市。周青則倚在一棵老槐樹下，半眯著眼睛，彷彿在打盹，實則將周圍每個人的神態、交談片段都收入耳中。
他們看到有人用一小袋豆子換走了一捆麻線；有人提著兩隻瘦弱的山雞，想換點鹽，卻因價格談不攏而搖頭離開；還有個老漢守著幾捆品相普通的柴火，無人問津。集市上的物資種類很少，數量也有限，人們臉上大多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麻木和謹慎。
“看來，這日子大家都不好過。”韓鐵錘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周青嘀咕了一句。
觀察了約莫一刻鐘，韓鐵錘覺得差不多了。他挑出一張品相最好的麂子皮，拎在手裡，走向一個看起來像是常年跑動、面色精明的中年貨郎模樣的男子。那貨郎面前擺著幾個小布袋，裡面裝著鹽和一些針頭線腦。
“老哥，這皮子，咋換？”韓鐵錘將麂子皮遞過去，聲音刻意帶上了幾分山裡人的憨直。
那貨郎接過皮子，熟練地翻看揉搓，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但臉上卻露出為難的神色：“唉，皮子是不錯，可如今這世道，皮子不好出手啊。你要換鹽？”
“嗯，主要換鹽，有點藥材更好。”韓鐵錘點頭。
“鹽可是精貴東西。”貨郎指了指自己那個裝鹽的小布袋，“你這張皮子，頂多換這麼兩斤鹽。”
韓鐵錘心裡有數，這價壓得狠了。他沒急著爭辯，而是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笑：“老哥，俺們從北邊山裡過來，不容易。這皮子硝得軟和，毛色也亮。您再看看，再加點？或者，搭點金瘡藥啥的？”
那貨郎見韓鐵錘雖然面相兇，說話卻還算講理，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一直沉默、但眼神銳利的同伴（周青），心裡掂量了一下。最終，經過幾個回合的拉鋸，韓鐵錘用那張麂子皮和三張野兔皮，換回了四斤粗鹽和一小包品質普通的止血散。這個結果，比他們預想的稍好一些。
交易過程中，周青始終保持著距離，但目光從未離開韓鐵錘和那貨郎。他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實則隨時可以抽出短刃。直到交易完成，韓鐵錘將鹽和藥小心包好，他才微微放鬆。
他們沒有停留，立刻挑起剩下的東西（主要是石耳和幾張兔皮），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他們聽到旁邊兩個老農的低語：
“聽說了嗎？北邊好像又不太平了……”
“可不是，黑水鎮的糧價又漲了，這日子咋過……”
“好像有潰兵流竄過來了，官府正在查呢……”
韓鐵錘和周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們沒有搭話，默默地、加快腳步離開了李家莊集市。
韓鐵錘和周青在日落前安全返回了幽谷。他們的歸來讓翹首以盼的眾人鬆了一口氣。
“怎麼樣？順利嗎？”趙鐵柱率先問道，獨眼緊盯著他們。
韓鐵錘將換回來的四斤鹽和那包止血散放在桌上，臉上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放鬆：“還行，皮子換了這些。集市上人不多，東西也少，價壓得狠。”他簡略說了說交易過程。
周青則言簡意賅地補充了更重要的資訊：“糧價漲，有潰兵流竄，官府在查。”
短短几個字，讓屋內的氣氛瞬間又緊張起來。
李茂眉頭緊鎖：“糧價上漲，說明外界局勢依舊不穩，甚至可能更糟。潰兵流竄……對我們這裡是極大的威脅。官府查探，也需警惕，雖未必是針對我們，但小心無大錯。”
楊熙看著那四斤灰撲撲、卻至關重要的鹽，又想到周青帶回來的訊息，心中沉甸甸的。自主交易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但他們面對的外部環境，似乎比想象的更加惡劣。
“這鹽……得省著點用了。”周氏看著那四斤鹽，輕聲說道。這幾乎是他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所有的鹽份來源。
趙鐵柱沉吟片刻，做出了安排：“以後每三天，飯菜裡放一次鹽。傷員的湯裡可以酌情多放一點。另外，石耳和獵物，以後儘量用煙燻或者風乾，減少用鹽醃製。”
生存的艱辛，體現在每一個細節裡。這換回來的鹽，非但沒有帶來寬裕，反而更清晰地標示出資源的匱乏。
孫石頭靠在床上，聽著眾人的討論，嘶啞地開口：“兵來……將擋……咱們……牆壘厚實點……就不怕……”
他的話提醒了大家。外部的威脅是客觀存在的，恐懼無用，唯有加快自身建設。
第二天，第一塊陰乾了數日的三合土坯迎來了硬度測試。趙鐵柱掄起一把普通的柴刀，用力砍在上面，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土坯本身紋絲不動，更沒有碎裂。他又用腳猛踹，依舊巋然不動。
“好！夠硬！”趙鐵柱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真切的笑容，“李茂先生，你這法子真管用！”
李茂捻著鬍鬚，眼中也有一絲滿意：“如此，便可開始著手修復谷口矮牆了。只是這製作耗時耗力，需持之以恆。”
希望的曙光再次變得具體了一些。有了這堅實的三合土，幽谷的防禦將提升一個檔次。
楊熙的肩膀好了不少，已經可以輕微活動。他參與到三合土的生產中，負責一些指導和記錄的工作。李二牛依舊沉默地編織著，但他編織的漁網已經被韓鐵錘拿去溪邊試用，雖然捕到的魚不多，但總算是個補充。
幽谷在緩慢而堅定地變好，儘管每一步都伴隨著外部的壓力和內部的艱辛。他們用換來的鹽調和著寡淡的食物，用汗水澆鑄著防禦的壁壘，用警惕的目光審視著外面的風雲。這條路很長，很難，但他們已經走在了上面，並且，絕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