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石頭的甦醒，像給疲憊的幽谷注入了一股無形的力量。儘管他依舊虛弱地躺在床上，連自己坐起來都困難，但那雙重新煥發出神採的眼睛，卻讓每一個進出屋子的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腰板。
屋外的空地上，三合土的試驗進入了攻堅階段。趙鐵柱和韓鐵錘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面板上汗水淋漓，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油光。他們手中的沉重石杵一次次高高揚起，又帶著風聲狠狠砸下，落在石臼中那灰褐色的混合料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如同戰鼓，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趙鐵柱肋下的傷疤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扭曲，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每一次發力都依靠腰腹和雙腿的協同，穩如磐石。韓鐵錘獨臂無法持杵，便用肩膀和身體頂住一根加長的夯木，配合著趙鐵柱的節奏，一下下地夯實著鋪在木板上的土料。他的獨眼死死盯著落點，確保力量均勻。
李茂拄著柺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立在旁邊。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不放過任何一點細節。時而，他會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停！韓老三，你那邊力道輕了，再補三下！對，就是那裡！” 或者，“趙老大，這一片料子偏幹，灑水，少量！”
楊熙坐在陰涼處，肩頭依舊裹著厚厚的麻布，臉色卻比前幾日紅潤了些。他無法參與這重體力活，目光卻緊緊跟隨著石杵的起落，耳朵捕捉著李茂的每一句指導，在心中默默模擬、記憶。他看到趙叔額角迸起的青筋，看到韓叔因用力而咬緊的牙關，看到李叔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這位冷靜的謀士，顯然也在耗費巨大的心神。
經過前幾次的失敗和調整，這一次的混合料似乎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石灰、黏土、細沙在李茂精準的配比下，在反覆的捶打下，開始呈現出一種不同於普通泥土的質感。表面逐漸泛出一種油潤的光澤，這就是李茂所說的“出油”。
“差不多了！”李茂終於喊了停，他彎腰抓起一把混合料，用力一攥，一個緊密的土團在他掌心形成。他鬆開手，土團落地，並沒有立刻散開，而是保持著大致的形狀，只有邊緣少量碎開。“就是這種感覺！密實，有黏性，但又不過於黏膩！”
趙鐵柱和韓鐵錘聞言，幾乎同時鬆了口氣，沉重的石杵和夯木“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兩人都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他們身上淌下，在腳下的乾土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他孃的……比跟韃子拼命還累……”韓鐵錘喘著粗氣，咧了咧嘴，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
趙鐵柱沒說話，只是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泥漿混合的汙漬，獨眼看向那塊被反覆捶打、已然大變樣的土料，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和期待。
“找個陰涼地方，讓它陰乾，不能暴曬，否則會裂。”李茂指揮著，“乾透之後，試試硬度。”
一直在旁邊默默幫忙遞水、清理碎料的李二牛，立刻上前，和韓鐵錘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成型的、沉甸甸的三合土坯抬到屋簷下的陰涼處。他的動作很穩，眼神專注，彷彿手中捧著的是甚麼稀世珍寶。
第一塊合格的三合土坯讓谷內的氣氛明顯活躍了許多。雖然距離建成堅固的壁壘還遙遙無期，但至少證明了這條路走得通，希望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
趁著眾人休息喝水的間隙，楊熙示意楊丫將大家都召集過來。
“三合土的法子看來可行，但需要時間，也需要大量人力。”楊熙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清晰沉穩，“眼下咱們的糧食，主要靠周青叔找到的石耳和偶爾獵到的山雞野兔支撐。石耳耐儲存，但味道寡淡，長期當主食不是辦法。”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趙鐵柱灌了一口涼水，甕聲道：“熙娃子，你有啥想法，直說。是不是琢磨著，得出去換點東西了？”
楊熙點了點頭：“趙叔明鑑。咱們的鹽不多了，鐵器也缺，孫石頭叔的傷還需要好藥材。光靠咱們自己在山裡刨食，不夠，也慢。”
韓鐵錘摸了摸空蕩的袖管，悶聲道：“那就去換！老子以前跟隊伍，也去過幾次這邊的集鎮。往東南三十里是黑水鎮，往東北二十里外還有個李家莊的集市。路都認得！”
李茂此時卻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貫的審慎：“韓兄弟熟悉路徑是好事。但如今我等身份敏感，黑雲寨雖散，難保沒有殘餘耳目。且我等數人皆是生面孔，一次性大量採購鹽鐵，極易惹人注目。”
靠在床上的孫石頭也嘶啞地附和：“李……李先生說得對……不能……莽撞……”
楊熙接過話頭：“李叔和石頭叔的顧慮在理。我的想法是，咱們不能像無頭蒼蠅一樣闖進去。得有個章法。”他看向趙鐵柱和韓鐵錘，“趙叔，韓叔，你們經驗多，覺得咱們第一次出去，該怎麼著手？去鎮子，還是去李家莊那樣的村子？換甚麼最要緊？派誰去最穩妥？”
他沒有提王老栓。在趙鐵柱這些真正見過世面的老兵面前，那個貪杯的孤老頭，顯然不再是唯一甚至主要的選擇。這是策略上的自然升級。
趙鐵柱獨眼微眯，沉吟片刻，條理清晰地分析起來：“黑水鎮有官市，東西全，但人也雜，有巡檢司的兵丁，盤查雖不嚴，但咱們一夥生面孔去買鹽鐵，確實扎眼。李家莊那邊多是農戶和獵戶私下以物易物，更隱蔽，但東西少，未必有鐵器。”
他頓了頓，做出決斷：“第一次，不求多，不求全，先趟趟路。就去李家莊！目標明確，就用石耳和咱們硝好的皮子，換鹽！換普通金瘡藥！能換多少換多少。摸清那邊的規矩和物價。”
“誰去？”韓鐵錘躍躍欲試。
“你和周青去。”趙鐵柱直接點名，“你認得路，有把子力氣，鎮得住場子。周青心思細，腿腳快，萬一有情況能照應。你倆扮成尋常獵戶，就說從北面山坳來的，別透露幽谷具體位置。”他看向周青，“周青兄弟，你看如何？”
周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趙鐵柱又看向楊熙：“熙娃子，你把要換的東西和數量跟韓老三他們交代清楚。咱們庫裡的皮子，挑些品相好的。”
楊熙心中一定，趙叔的安排老練而穩妥，考慮了安全、目標和人員搭配，遠非依賴王老栓時可比。他立刻應下：“好！我這就去清點。”
計劃一定，幽谷立刻高效運轉起來。
楊熙在周氏和楊丫的協助下，仔細清點了庫存。他們選出了五張處理得相對柔軟完整的野兔皮和一張麂子皮，又裝了一大包曬乾的、品相上乘的石耳。按照楊熙的估算，這些應該能換回至少五六斤鹽和一些常用的止血消炎藥材。
韓鐵錘和周青也開始準備。韓鐵錘找了根結實的硬木棍作為扁擔，也將一把短匕磨得雪亮，藏在腰間。周青則檢查了他的獵弓和箭囊，確保關鍵時刻能有依仗。兩人都換上了雖然破舊但相對乾淨的粗布衣服，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普通的、運氣不錯的獵戶。
趙鐵柱反覆叮囑：“記住，你倆就是北面山裡討生活的獵戶，湊了點山貨換鹽巴。少說話，多觀察。遇到盤問，就裝憨。價格差不多就換，別爭別搶，安全回來第一！遇到任何不對勁，東西可以不要，人必須回來！”
李茂也補充道：“留意集市的物價，特別是鹽價和鐵價。也聽聽有沒有關於外界的新訊息，比如官府動向、其他地方是否平靜。”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韓鐵錘挑著擔子，周青揹著獵弓，兩人便悄然離開了幽谷，向著東北方向的李家莊而去。
看著他們消失在晨霧中的背影，留在谷內的人心中都充滿了期待與一絲不安。這是幽谷第一次完全依靠自身力量，主動、有計劃地接觸外部世界。意義非同一般。
楊熙站在谷口，久久沒有回去。他的肩膀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思緒已經飛到了那個陌生的李家莊集市。他知道，這條路一旦開始走，就無法回頭。幽谷將不再是一個完全封閉的避難所，它必須開始學習如何與外界共處，如何在保持隱匿的同時，獲取生存必需的資源。
這是一條更加自主，但也必然伴隨更多未知風險的道路。是生存的必然，也是“緩慢變好”過程中，必須勇敢邁出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