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驗三合土的過程，遠比預想中更加艱辛。趙鐵柱和韓鐵錘（韓三平的本名，此刻他正輪著石杵，倒是應了這名字）負責最費力的捶打工序。那沉重的石杵每一次抬起、落下，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氣，砸在混合料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響，如同疲憊的心臟在掙扎跳動。
趙鐵柱肋下的傷口被牽動了，他眉頭緊鎖，額角青筋暴起，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悶哼，但他沒有停下，只是將動作放得更穩，避免再次撕裂傷口。韓鐵錘獨臂不便，只能用肩膀和腰腹的力量輔助，汗水將他半邊身子都浸透了，那隻獨眼卻死死盯著石臼裡的混合料，彷彿在跟這些沉默的土石較勁。
李二牛負責照看火堆，燒熱水用來調節混合料的溼度，並按照李茂的指示，不時加入少量石灰或細沙來調整比例。他的動作依舊有些笨拙，但異常專注，生怕加錯一分。他的目光偶爾會飄向那被反覆捶打的土料，眼神複雜。這東西，將來會變成保護大家的牆，而自己，也曾差點變成一具被丟棄在野地裡的屍體。這種聯想讓他胃部微微抽搐，但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火堆和配料上。
李茂拄著柺杖，站在一旁，眼神銳利如鷹。他時而蹲下，抓起一把被打溼的混合料，在掌心用力一攥，觀察其是否能成團，然後又鬆開手，看它是否能大部分散開。“不行，還是太散，黏性不夠，再加水，捶打再用力！要看到料‘出油’！”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出油”是指混合料在反覆捶打下，黏土和石灰充分融合，表面泛起一層油亮的光澤，這意味著達到了最佳的密實度。
楊熙被楊丫攙扶著，坐在不遠處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不能動手，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他觀察著趙叔和韓叔發力時肌肉的賁張，聽著李茂對材料狀態的精準判斷，默默記下每一個細節。他看到李二牛雖然沉默，但每一次添柴、每一次遞水都恰到好處，彷彿在用這種方式彌補著內心的虧欠，也重新定位著自己在這個群體中的價值。
空氣中瀰漫著石灰的嗆人氣味和汗水的鹹腥。捶打聲，喘息聲，火苗的噼啪聲，構成了這春日午後最沉重也最堅實的樂章。
第一次試驗的混合料，因為加水稍多，捶打時間不足，最終成型後雖然比普通泥土堅硬，但遠未達到李茂所說的“堅如磐石”的程度，用力一磕還是會掉渣。
“失敗是常事。”李茂臉上並無失望，反而帶著一種研究者般的冷靜，“記住這次的手感，下次調整比例和力度。休息一刻鐘，繼續。”
沒有人抱怨。趙鐵柱默默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從頭頂澆下，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甩甩頭，彷彿要將疲憊一併甩掉。韓鐵錘靠著牆壁坐下，閉目養神，獨臂微微顫抖。李二牛則默默清理著石臼邊緣散落的廢料。
楊熙看著他們，心中充滿了敬意。這些傷痕累累的軀體裡，蘊藏著的是百折不撓的韌性。他知道，建造防禦不僅僅是堆砌材料，更是用意志和汗水，一點點夯實生存的根基。
就在三合土試驗暫歇的間隙，一直守在孫石頭身邊的周氏，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呼：“石頭……石頭他……眼皮動了！”
這一聲，如同石子投入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湖面，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楊熙猛地轉頭，趙鐵柱澆水的動作頓住，韓鐵錘睜開了獨眼，連一直埋頭整理藤條的李二牛也抬起了頭。
周氏撲在床邊，聲音帶著激動的顫抖，小心翼翼地呼喚著：“石頭？孫石頭？你能聽見我說話嗎？要是能聽見，你就……你就眨眨眼？”
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孫石頭那緊閉了多日的、厚重如磐石的眼皮，極其艱難地、微微地顫動了一下。幅度很小，慢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緊接著，又顫動了一下！
“他聽見了！他聽見了！”周氏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這次是喜悅的淚水。她連忙拿起旁邊溫著的清水，用布巾蘸溼，小心地擦拭著孫石頭乾裂起泡的嘴唇。
李茂也立刻上前，搭上孫石頭的脈搏，凝神細察了片刻，古井無波的臉上也露出一絲鬆緩：“脈象雖依舊沉弱紊亂，但比之前純粹的死寂多了些許生機。高熱也確實退了些。看來，湯藥和那碗雞湯，起了作用。接下來，就看他的造化和自身的恢復能力了。”
這個訊息，比找到石耳、比三合土試驗取得進展更讓人振奮。孫石頭不僅僅是一個人，他代表著幽谷最強的武力，也代表著一種不屈的精神象徵。他的好轉，無疑給所有人心頭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趙鐵柱走到床邊，看著孫石頭那依舊蒼白卻似乎有了些許生氣的臉，用力拍了拍周氏的肩膀（動作很輕），沉聲道：“周家妹子，辛苦你了！石頭命硬，一定能挺過來！”
楊熙也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肩頭的傷痛似乎都輕了幾分。他看著屋內眾人——疲憊卻堅毅的趙叔，沉默付出的韓叔，嚴謹睿智的李叔，默默編織、重新尋找定位的二牛哥，還有喜極而泣的母親和乖巧的妹妹，以及床上那正在與死神搏鬥的石頭叔……
這個由老弱婦孺和傷殘兵卒組成的、看似脆弱不堪的團體，在經歷了接連的打擊後，非但沒有垮掉，反而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的生命力。食物的危機暫時緩解，防禦的建設邁出第一步，重傷的同伴出現生機……
這一切，都如同陰霾天空中透出的縷縷微光，雖然無法立刻驅散所有的黑暗，卻清晰地昭示著，他們正走在一條雖然佈滿荊棘、卻通往“變好”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得無比艱辛，但每一步，都無比堅實。
希望，從未像此刻這般，觸手可及，又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