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熙的行程異常謹慎。他避開所有已知的路徑,穿行於密林和巖縫之間,精神始終保持高度緊張,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幸運的是,或許因為黑雲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攻打幽谷上,他並未遭遇匪徒的巡邏隊。
經過近乎不眠不休的一天一夜跋涉,在第二天午後,他終於根據記憶和方位判斷,抵達了黑水峪北側的區域。這裡山勢更加雄奇,人跡罕至。他仔細搜尋,終於在一處山坳裡,找到了吳老倌描述的那片“老松坡”。
坡上松林蒼勁,風吹過,松濤陣陣。他隱匿身形,仔細觀察了將近一個時辰,並未立刻發現所謂的“樵夫”。就在他心生疑慮,準備冒險深入探查時,一陣沉穩有力的砍伐聲,從松林深處傳來。
楊熙心中一凜,循聲悄無聲息地摸去。很快,他看到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身形精悍的漢子,正揮動一柄碩大的斧頭,砍伐一棵枯死的松樹。那漢子動作乾脆利落,每一斧都勢大力沉,落在樹幹上的位置精準無比,與其說是個樵夫,不如說更像是在進行某種練習。
更讓楊熙注意的是,那漢子偶爾直起腰擦汗時,眼神銳利如鷹,習慣性地掃視四周,帶著一種軍旅中人才有的警惕。
楊熙沒有立刻現身。他耐心等待,直到那漢子砍倒枯樹,開始收拾柴薪時,才從藏身處走出,在距離對方十餘步外停下,保持著一個安全且表示無惡意的距離。
“這位大叔,打擾了。”楊熙拱了拱手,聲音平和。
那漢子幾乎在楊熙現身的瞬間就握緊了斧柄,身體微微緊繃,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上下打量著楊熙。“你是何人?”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戒備。
“受一位故人所託,前來尋人。”楊熙不卑不亢地回答。
“故人?誰?”
“石稜。”
聽到這個名字,漢子的瞳孔微微一縮,握著斧柄的手更緊了些,但臉上的戒備並未減少。“石稜?沒聽說過。你找錯人了。”
楊熙心中微沉,但並未放棄,繼續說道:“那位故人曾說,他年輕時在軍中,慣用一手‘破甲錐’,最難忘的是在駱駝嶺喝過的‘斷頭酒’。”
這是吳老倌某次酒酣耳熱後,零星透露的碎片資訊,楊熙當時默默記下,此刻也只能冒險一試。
果然,那漢子聞言,臉色驟變,眼神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他向前逼近一步,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你到底是甚麼人?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
楊熙感受到對方的氣勢,知道找對了人,心中一定,坦然道:“是吳老倌,吳爺爺。他如今不在谷中,但臨行前告訴我,若遇生死大難,可來老松坡尋‘樵夫’,報他舊日名號‘石稜’。”
他頓了頓,將幽谷面臨黑雲寨威脅,以及自家孤軍奮戰、情勢危急的情況,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如今匪徒勢大,我家寡不敵眾,危在旦夕。吳爺爺信得過諸位,故冒死前來求援。不敢奢求諸位以命相搏,只望能施以援手,解我幽谷燃眉之急,楊熙感激不盡,日後必當厚報!”說完,他對著漢子深深一揖。
那漢子聽完,臉上的戒備之色漸漸化為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回憶,也有一絲凝重。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叫楊熙?吳頭兒……他如今可好?”(“頭兒”的稱呼,無疑印證了其軍中舊部的身份)
“吳爺爺身體硬朗,只是已離開多時,去向不明。”
漢子點了點頭,目光再次仔細打量楊熙,似乎想從他身上看出吳老倌如此看重他的原因。“黑雲寨……五六十人……‘鬼書生’……”他喃喃重複著關鍵資訊,眉頭緊鎖。
片刻後,他彷彿下定了決心,將斧頭往柴堆上一剁:“我叫趙鐵柱,當年是石頭哥……是吳頭兒手下的兵。你在此稍候,此事非同小可,我一個人做不了主,需得回去找幾個老兄弟商議。”他指了指松林更深處的方向,“我們住得不遠。”
楊熙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知道事情有了轉機。“有勞趙叔!”
趙鐵柱擺了擺手,動作迅捷地背起那捆柴,又深深看了楊熙一眼:“你在此地隱蔽,莫要亂走。最快傍晚,最遲明早,必有訊息。”說完,他轉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深處,步伐沉穩迅捷,遠非普通樵夫可比。
楊熙依言找了一處茂密的灌木叢隱匿起來,心中充滿了期待與不安。他不知道趙鐵柱能帶來怎樣的援手,但這已是絕境中唯一的光。他握緊了手中的長矛,望著趙鐵柱消失的方向,默默祈禱著時間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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