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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挫銳與反思

2025-12-03 作者:吳克窮

深秋的最後一場雨,帶著冰涼的寒意淅淅瀝瀝落下,將幽谷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中。楊熙坐在窩棚口,就著微弱的天光,仔細檢視著那根險些讓他付出慘痛代價的箭矢。箭桿上有一道深刻的摩擦痕跡,燧石箭鏃也崩掉了一個小角。這是昨日與那頭龐大野豬遭遇時留下的印記,無聲地訴說著當時的驚險。

昨日午後,他循著被拱翻的泥土和濃烈的腥臊氣味,發現了一處野豬剛剛蹭過癢的松樹,樹皮被磨得發亮,沾著不少硬直的鬃毛。根據痕跡判斷,這頭豬體型遠超他之前獵過的任何獐鹿。一股獵取大量肉食和堅韌豬皮的衝動湧上心頭,他幾乎就要沿著新鮮的足跡追蹤下去。

但就在他準備動身時,腦海中卻浮現出吳老倌曾經閒聊時提過的話:“林子裡,一豬二熊三老虎,受了傷的孤豬尤其惹不得。皮厚得像披了層鎧甲,脖子肩膀那塊地方,油脂泥垢結成了硬殼,土銃都未必打得穿。性子愣,記仇,衝起來碗口粗的樹都能撞斷。就你這小弓,除非走了大運,箭從眼眶子射進去,或者等它張嘴時射進喉嚨,不然,跟給它撓癢癢差不多……”

他當時停下腳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那些足跡和蹭痕,估算著這頭野豬的體重恐怕接近兩百斤,肩高几乎齊腰,一對彎曲獠牙在松樹上留下了深刻的劃痕。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拓木弓,這弓獵鹿尚可,對付這等山林裡的悍將,實在力有未逮。再看看腰間的柴刀,若近身搏殺,恐怕一個照面自己就得非死即殘。理智逐漸壓倒了衝動。

他嘗試著利用地形,佔據了一處上風口的岩石後,希望能等到野豬進入相對開闊的地帶,或許能尋找到射擊其相對柔軟的腹部或後竅的機會。他等了將近一個時辰,雨水打溼了他的皮坎肩,寒意滲透進來,手腳都有些僵硬。終於,那頭黝黑壯碩、鬃毛戟張的野豬慢悠悠地晃進了視野,它在泥水裡打著滾,發出滿足的哼唧聲。

楊熙屏住呼吸,緩緩引弓。六十步,這個距離對移動的、皮糙肉厚的目標來說,命中要害的機率微乎其微。他瞄準了野豬脖頸下方,傳說中心臟可能存在的位置,但那裡同樣被厚實的肌肉和脂肪層保護著。弓弦響處,箭矢飛出!

然而,那野豬在箭矢離弦的瞬間似乎有所察覺,猛地一甩頭。箭矢沒有射入預想的位置,而是“鏗”地一聲,彷彿撞在硬木上,深深扎進了野豬厚實如盾的肩胛部位,入肉不到兩寸,便被堅韌的筋膜和骨骼卡住!

“嗷——!”

一聲淒厲而憤怒的嚎叫劃破雨幕。那野豬猛地人立而起,猩紅的小眼睛瞬間鎖定了楊熙的方向,旋即發狂般衝來!速度快得驚人,如同一輛失控的礌石車,撞開沿途的灌木小樹,泥水飛濺,氣勢駭人。

楊熙心頭一緊,毫不猶豫,轉身就向預先觀察好的退路跑去——那是一處狹窄的石縫和其後的陡峭巖坡。他手腳並用,拼命向上攀爬,身後是野豬狂暴的撞擊岩石的悶響和令人牙酸的咆哮。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灼熱腥臊的鼻息和獠牙刮擦岩石的刺耳聲音。最終,他在巖坡上,看著那頭肩胛上插著箭矢、兀自不甘心地在坡下徘徊怒吼、用獠牙瘋狂掘土的野豬,冷汗混合著雨水,這才涔涔而下。

他不敢久留,待到野豬悻悻離去後,才小心下來,找到了那根因野豬蹭撞岩石而脫落、已然損壞的箭矢。

此刻,撫摸著箭桿上的擦痕和崩口的箭鏃,楊熙心中沒有多少後怕,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反思。他徹底認清了自己當前裝備和能力的上限。弓箭,對付皮薄的中型目標尚可,對付這等將防禦點滿的林中悍將,幾乎無效。柴刀近戰更是自尋死路。

他需要更有效、更安全的狩獵大型危險獵物的手段。這不僅僅是獲取食物,更是消除潛在的威脅,以及未來可能需要的自衛能力。

他想起了陷阱。現有的套索、陷坑對付野豬效果有限。是否能用更粗壯的硬木,製作巨大的落石或重木拍擊陷阱?但那需要精確的觸發機關和巨大的工作量,且位置固定,難以主動獵殺。

他想到了吳老倌提過的“地弩”,但那東西製作複雜,尤其是強勁的弩身和靈敏的扳機,非他現有條件和技藝所能及。

最現實的可能,似乎是火?但如何在山林潮溼環境下有效運用火攻,並且控制火勢不蔓延,是極大的難題,風險極高。

思前想後,他發現自己暫時並沒有安全有效獵殺成年健康野豬的手段。這次挫敗,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因近期順利而有些發熱的頭腦,也讓他對山林的危險有了更深的敬畏。

“現階段,只能規避。”他做出了理智而無奈的決定。同時,將這個新的認知——對自身武力侷限的清醒認識——深深烙印在心底。生存之道,不在於盲目挑戰不可戰勝之物,而在於認清界限,利用智慧周旋。

艱苦,是認識到自身力量在自然猛獸面前的渺小,是不得不放棄某些目標的理智抉擇。

變好,則在這挫敗後更加清晰的自我認知和風險意識中,為未來的成長劃定了新的起點。

第一場細雪悄然降臨,如同篩落的粉糖,為幽谷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裝。天氣徹底轉冷,與王老栓約定的交易日也到了。這次交易,對楊熙而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具目的性。

夜色依舊是最好的掩護。在“臥牛石”旁,王老栓搓著手,踩著腳,呵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

“好漢,今冬來得早啊,路上都見冰凌子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楊熙要求的物資遞過來——主要是大塊的粗鹽,足有五六斤重,用厚油紙包了好幾層,這是楊熙特意囑咐的,為了應對大量肉食的醃製和長期儲存。另外還有一些新的麻線和幾根品質不錯的縫衣針。

楊熙驗過鹽塊,點點頭,將這次帶來的山酢和兩張處理好的獐子皮交給王老栓。獐子皮柔軟細膩,在鎮上能賣上好價錢。

“板車的事,打聽了嗎?”楊熙直接問道,聲音在寒冷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王老栓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為難:“好漢,打聽是打聽了。一輛結實的、能走點山路的板車,少說也得一兩半銀子,這還得是找熟人才行的舊車價。新車更貴,而且木料、工費都在漲。再者……這東西目標太大,不好往村裡弄啊。”

楊熙沉默了一下。一兩半銀子,幾乎是他目前積蓄的一半。但他知道這是必要投資。“錢不是問題。你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在鎮子附近找個可靠的木匠,預定一輛,或者買下別人淘汰的、車架還結實的舊車,存放在穩妥處。開春之前,我要用到。”他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王老栓見楊熙態度堅決,只好點頭:“小人明白了,盡力去辦。只是這錢財……”

楊熙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一塊約莫一兩的碎銀,遞了過去:“這是定錢。事成之後,另有酬謝。”他深知要讓馬兒跑,得讓馬兒吃草的道理,尤其在辦這種有風險的事情上。

王老栓接過銀子,掂量了一下,臉上頓時露出了切實的笑容,小心翼翼收進貼身口袋:“好漢放心,小人一定把這事辦妥帖!”

“村裡近來如何?”楊熙轉而問起情報。

王老栓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亂套了!趙三爺和周隊長為了年前攤派和明春水源分配的事,徹底撕破臉了。前幾日兩邊的人還在祠堂前動了棍棒,傷了好幾個,現在村裡晚上都沒人敢隨便出門。眼看年關將近,這年怕是都過不安生了。上面……縣裡好像也亂糟糟的,沒人管咱們這山旮旯的死活。”

楊熙默默聽著,心中波瀾微起。權力內鬥白熱化,村中防衛和秩序必然出現真空,這正是他等待的“視窗期”可能出現的徵兆。

“那家……有甚麼動靜?”他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楊家?”王老栓回想了一下,“還是那樣,苦熬著。楊大山能扶著牆慢慢走幾步了,算是見點起色。周氏編的筐,託小人的福,換了點黑麵麩皮,勉強吊著命。楊老根……前幾天下雪,咳得厲害了些,聽著讓人揪心。丫丫那孩子倒是懂事,幫著生火、照看……”

家人的境況依舊艱難,尤其是祖父的咳喘,在寒冬裡無疑是雪上加霜。但父親持續的好轉是最大的利好訊息。他暗自決定,下次要讓王老栓帶點針對風寒咳喘的藥材回去。

“下次,帶點生薑,或者止咳的枇杷葉、陳皮之類,如果能弄到的話。”他吩咐道,又額外加了幾十文錢,“再買幾個厚實的陶碗,給他們盛熱湯熱水也能暖和一些。

王老栓一一應下。

交易完成,王老栓揣著山酢、皮貨和重要的“任務”消失在夜色中。楊熙則揹著沉甸甸的鹽塊和其他物品返回幽谷。

這次交易,他付出了不小的金錢代價,但也獲得了至關重要的物資(鹽),推動了關鍵裝置(板車)的籌備,並確認了外部環境正在朝著有利於他行動的方向發展。同時,對家人境況的瞭解,也讓他後續的援助更加精準和現實。

回到窩棚,他將鹽塊妥善存放。看著那幾乎見底的鹽罐重新變得充實,他感到一絲安心。接著,他拿出那點剩餘的碎銀和銅錢,再次清點。積蓄縮水了不少,但都是為了那個明確的目標。

冬雪已至,行動的日子似乎還遠,但每一項準備都在倒計時。他坐在火塘邊,聽著外面細雪落在棚頂的簌簌聲,心中計算的不再是簡單的溫飽,而是更復雜的物資清單、行動路線、時機拿捏和風險權衡。野豬的威脅讓他意識到自身武力的侷限,但並未動搖他的決心,反而讓他更加註重計劃和策略。

艱苦,是這冬夜裡為遙遠目標而進行的精打細算,是明知親人受苦卻不能立刻相見的煎熬,也是對自身能力界限的清醒認知。

變好,則在那逐漸推進的板車預定裡,在那更加精準和現實的物資援助中,在那越來越清晰的外部契機訊號裡,緩慢而堅定地累積著力量。每一步都踏在現實的土地上,雖然緩慢,卻異常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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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之前內容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小編從新梳理重寫了 !希望各位看官不要建議 ,有讀起來不適的朋友可以從176章重新看一遍!抱歉!同時感謝大家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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