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霜華凝於草葉。楊熙在完成日常勞作後,開始著手實施他那個龐大計劃的第一步——系統性地清點與規劃他的所有資源,其中至關重要的一項,便是錢財。
他走到窩棚最內側,移開幾塊看似固定的石塊,露出一個小巧的、用整木鑿成的盒子。開啟盒子,裡面是幾層油布包裹。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最裡面的一個包裹,解開繫繩。
裡面是他所有的“財富”:兩塊大小不一的碎銀子,掂量著約莫有二兩多重;另外便是好幾串用麻繩穿起的銅錢,以及一些散放的“萬曆通寶”,加起來約有五六百文。按照一兩銀子約合一千文錢的市價,他手頭能動用的現錢,大約相當於三兩多銀子。
這筆錢,若是對於一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佃戶而言,無異於一筆鉅款。但對於楊熙心中那個“接應家人”的計劃來說,卻顯得如此單薄。
這些錢財,幾乎全部來源於“山酢”。他回憶起與“德昌號”交易的點點滴滴。那色澤瑰麗、滋味醇厚的果酒,是他用這山谷中的野莓、時間和心血釀造,也是他通往外部經濟體系的唯一橋樑。王老栓每次帶回銀錢時,那恭敬又帶著幾分畏懼的眼神,都提醒著楊熙這條渠道的珍貴與脆弱。
他必須精打細算。
鹽是必須持續購買的,這是生存和儲存食物的基石。
鐵的補充也必不可少,工具磨損、未來擴建窩棚、甚至可能需要的防身武器,都離不開鐵。
還有布匹,家人的衣物恐怕早已破爛不堪,接來後需要大量的布料來縫製新衣。
而更大的開銷,還在後面。他記得自己對王老栓的吩咐——準備一輛結實的板車。這絕非小數目。還有藥品,若能從藥鋪購買到一些成品藥材,效果定然比他自行採集炮製的更好,但這同樣需要真金白銀。
他將銀錢仔細包好,放回原處,掩藏妥當。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規劃:
1. 維持山酢生產:這是現金流的核心,不能斷。需更精細地控制發酵過程,提升品質穩定性。
2. 控制現金支出:除了鹽和必要的鐵器補充,儘量減少其他非必要開銷,儘可能多地儲蓄。
3. 開闢副業:是否能有其他可以換取錢財的物產?葛粉?精緻的皮貨?他需要思考。山酢雖利厚,但終究單一,且樹大招風。
4. 時機投資:當那個關鍵的“視窗期”來臨時,他必須捨得花錢——購買板車、可能需要的乾糧、甚至關鍵時刻用來封住某些人的嘴。
錢財,在這與世隔絕的山谷中,大部分時間只是冰冷的金屬。但在此刻楊熙的謀劃中,它們卻化作了未來通往團聚之路上一塊塊堅實的墊腳石。他清楚地知道,他不僅要繼續做一名出色的農夫、獵手和匠人,還必須成為一名精明的商人和戰略家,才能將手中有限的資源,轉化為家人通往新生的希望。
晨霜如鹽,在枯黃的草葉上鋪了薄薄一層。楊熙呵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中瞬間凝成霧團。他緊了緊身上用鹿皮粗糙縫製的坎肩,將柴刀別在腰後,弓箭挎在肩頭,又檢查了一下背囊裡的幾塊葛粉乾糧和一竹筒水。今天,他要執行“接應計劃”中的首個外部行動——勘路。
目標並非前往靠山村,那太過冒險。他今日的目的,是深入探查幽谷東南方向,那片與靠山村後山理論上相連的、人跡罕至的連綿山嶺。他需要在腦海中,將這片陌生地域與記憶中靠山村外圍的地形勾連起來,尋找那條理論上存在的、可供潛行撤離的隱秘通道。
出發前,他再次回憶並確認了靠山村周邊的地理。村子坐落在兩山夾峙的緩坡上,正面有大道通往鎮集,後山則荊棘密佈,溝壑縱橫,除了採藥人和極少數老獵戶,少有人至。趙家鼎盛時期,或許會在後山一些易於通行的隘口設下暗哨,但如今趙家內亂,這些佈置大機率早已形同虛設。這正是他的機會。
他選擇的入口,是幽谷東南側一條被藤蔓半掩的狹窄裂縫。擠過裂縫,眼前是更加茂密的原始次生林。高大的喬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線昏暗,灌木、荊棘和倒伏的枯木糾纏在一起,幾乎無處下腳。他必須時而在腐朽的樹幹上保持平衡,時而用柴刀劈砍攔路的藤蔓,行進速度極其緩慢。
他不僅僅是在走路,更是在進行軍事斥候般的觀察。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哪些樹木可以作為標記?哪片地勢相對平緩,便於夜間快速透過?哪裡有水源可以臨時補充?哪裡有危險的懸崖或沼澤需要規避?他時不時停下,用柴刀在不起眼的樹幹底部刻下極淺的、只有他自己能辨認的記號,並在那塊隨身攜帶的、刻畫著簡易地圖的薄木片上,添上新的標註。
“東北向,遇深澗,寬三丈餘,需繞行,多耗兩刻鐘。”
“西側山脊,有疑似野豬徑,路稍平,但需警惕獸類。”
“發現野葡萄藤,標記,秋季或可採集。”
資料在他心中不斷累加。他估算著步數,結合日頭方位,判斷著大致的距離和方向。汗水浸溼了他的內衫,又被林間的寒意凍結,帶來一陣陣冰冷的黏膩感。手掌因持續揮刀和緊握弓箭而磨得發紅,虎口舊繭隱隱作痛。
中午,他坐在一棵巨大的榛子樹下,啃著硬邦邦的葛粉乾糧。林中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和遠處不知名鳥類的啼鳴。孤獨感再次悄然襲來,但這一次,它被一種更強烈的目標感所壓制。每勘明一段路,每在木片上添上一筆,他就覺得離目標更近了一步。
休息片刻,他繼續前行。下午,他有了一個重要的發現——一條几乎被落葉完全覆蓋的、乾涸的溪床。溪床蜿蜒向下,方向大致指向靠山村後山區域。沿著溪床行走,雖然腳下碎石嶙峋,但比在密林中披荊斬棘要輕鬆得多,而且天然的溝壑提供了良好的隱蔽性。
他強壓下心中的一絲興奮,冷靜地分析利弊。優點是省力、隱蔽;缺點是溪床可能在某些地段變得陡峭或再次沒入密林,且雨季或有山洪風險。但無論如何,這是一條極具價值的潛在通道。他沿著溪床向下遊探查了約莫一個時辰,直到前方出現大片崩塌的碎石坡阻斷去路,才果斷折返。他在木片上鄭重地標記了這條“乾涸溪床路徑”,並記錄了已探明的長度和中斷點。
日頭偏西,林間光線迅速暗淡。楊熙不敢耽擱,循著來時留下的標記和記憶,開始返程。回程的路感覺快了些,但身體的疲憊也如潮水般湧來。當他終於鑽出那道藤蔓裂縫,回到熟悉的幽谷時,夜幕已然降臨。
窩棚裡,灶膛的餘燼散發著最後的溫暖。他疲憊地坐在石墩上,就著油燈的光芒,仔細地將今日勘路所得整理到那張主要的、刻畫在較大木板的地圖上。線條延伸,標記增多,一片未知的區域被賦予了具體的形態和資料。
今日之行,未能直接連通幽谷與靠山村,但他成功地邁出了至關重要的第一步。他證實了後山路徑的複雜與艱難,也找到了像乾涸溪床這樣有價值的線索。更重要的是,他積累了在複雜地形下勘路和識途的寶貴經驗。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下一次,他需要探尋繞過那處碎石坡的方法,或者尋找溪床的延伸。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次次冒著風險出入山林。但看著木板上那逐漸清晰起來的脈絡,他心中充滿了堅定的力量。
艱苦,是這勘路途中每一步的艱難跋涉,是孤獨面對未知危險的警覺,是體力與意志的雙重消耗。
變好,則在這地圖每一條新增的線條裡,在這對未來之路越來越清晰的掌控感中,悄然孕育。
霜降過後,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幽谷四周的山林,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肆意潑灑了濃重的油彩,紅、黃、褐、綠交織,絢爛而短暫。楊熙知道,這是動物們為抵禦嚴冬,拼命積累脂肪的最後時機,也是他為自己,更是為即將到來的“接應計劃”儲備珍貴肉食和皮毛的黃金視窗。
他的狩獵策略變得更具侵略性和針對性。小型的兔、雉雞已不再是主要目標,他的目光鎖定了那些能提供大量肉量和優質皮張的中大型獵物——獐、鹿,乃至落單的野豬。這無疑意味著更高的風險,需要更精湛的技藝、更耐心的蹲守,以及更縝密的謀劃。
他改進了幾個關鍵位置的陷阱,將套索的韌性和觸發機關的靈敏度調整到最佳,針對性地放置在幾條新發現的、有較大型動物活動痕跡的獸徑上。同時,弓箭成了他此刻最依賴的夥伴。
天光未亮,他便已出發。他不再漫無目的地在林中游蕩,而是根據糞便、足跡、啃食痕跡等線索,判斷獵物的活動範圍和飲水路線,然後選擇下風向的隱蔽處,進行長時間的靜默蹲守。秋日的山林並不安靜,風聲、落葉聲、鳥鳴聲交織,他需要從中分辨出那細微的、屬於目標獵物的聲響——折斷枯枝的脆響、粗重的呼吸、或是鹿角摩擦樹皮的沙沙聲。
寒冷是他的敵人,也是他的掩護。冰冷的空氣讓他必須活動手腳以防凍僵,但也掩蓋了他微弱的氣息。他像一塊融入環境的岩石,呼吸放緩,心跳平穩,只有銳利的目光透過枝葉的縫隙,一遍遍掃視著前方。
一次,在追蹤一串新鮮的鹿蹄印時,他與一頭體型健碩的雄鹿不期而遇。距離約六十步,中間隔著稀疏的灌木。雄鹿十分警覺,不時抬頭四下張望。楊熙屏住呼吸,緩緩引弓,肌肉在寒冷中繃緊如鐵。他必須等待,等待雄鹿低頭進食、視線被遮蔽的那一瞬。
時間彷彿凝固。汗水從他額角滲出,沿著緊繃的臉頰滑落。終於,雄鹿低下頭,去啃食一叢帶著霜露的嫩草。
就是現在!
弓弦震動,箭矢離弦,帶著一絲低嘯,精準地沒入了雄鹿的脖頸側面!
雄鹿受驚猛躍,發出一聲悲鳴,踉蹌著衝入密林。楊熙沒有立刻去追,而是側耳傾聽。沉重的奔跑聲、撞擊樹木的聲音,以及最終一聲沉悶的倒地聲傳來……他心中一定,循著血跡和痕跡追蹤過去,在百步之外找到了已然氣絕的獵物。
成功的喜悅是短暫的,隨之而來的是繁重的工作。將這頭近百斤的雄鹿拖回幽谷,耗費了他巨大的氣力。然後是剝皮、分解、處理。鹿血小心收集,鹿肉按部位分割,最好的裡脊和腿肉優先考慮醃製風乾,次一些的則用於熏製。鹿皮需要立刻颳去油脂,進行初步鞣製,這是一張難得的完整大皮,價值不菲。
另一次,他遭遇了一頭帶著幼崽的母野豬。他沒有貿然攻擊,深知護崽母獸的兇猛。他冷靜地後退,利用地形避開,放棄了這次狩獵。生存的智慧告訴他,並非所有獵物都值得冒險。
每一次外出狩獵,都像一場與自然和運氣的博弈。有收穫的喜悅,也有空手而歸的疲憊,更有與危險擦肩而過的驚悸。他的箭術在實戰中愈發純熟,對獵物習性的理解也愈發深刻。燻架上的肉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種類也豐富起來。角落裡,處理好的鹿皮、獐子皮疊放在一起,散發著淡淡的硝石和草木灰的氣味。
這些積累,不僅僅是物質上的。每一次成功的獵殺,都增強了他的信心;每一次謹慎的規避,都磨礪了他的判斷。他在為家人儲備過冬的食糧,也在為自己儲備應對未來挑戰的勇氣與經驗。
深秋的獵殺,殘酷而必要。
艱苦,是蹲守時刺骨的寒冷,是追蹤時體力的極限消耗,是處理獵物時血汙與疲憊的交織。
變好,則在燻架上日益沉重的分量裡,在那一張張預示著溫暖與安全的皮毛中,在他愈發沉穩狠準的獵人眼神裡一點點累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