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倌傳來的資訊,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楊熙心中激起層層波瀾。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坐在窩棚口的石頭上,就著漸暗的天光,將那把舊鐮刀橫在膝頭,用一塊表面粗糙的砂岩,蘸著溪水,一下下打磨起來。
“嗤……嗤……”
富有節奏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山坳裡迴盪,鐵刃與砂岩接觸,刮下細密的黑色泥垢和淺淡的鐵鏽,逐漸露出底下青湛湛的、銳利的鋒口。這單調重複的動作,有助於他梳理紛亂的思緒。
**機遇與風險並存。**
行商對“山酢”有興趣,這是開啟外部局面的唯一缺口。但如何將東西送出去?如何保證吳老倌的安全?趙家內部那個“帶著問號的小人”是誰?是否可靠?這一切都如同行走在懸崖邊緣的細索。
鐮刀的刃口在反覆打磨下,變得寒光閃閃,映出他沉靜而專注的眼眸。他停下動作,用手指輕輕試了試鋒銳度,一絲微痛傳來,指腹已現白痕。很好。
他將打磨好的鐮刀小心放在一旁,又拿起那捲樹皮信,目光再次落在那代表趙家內部矛盾的圖案上。這不是一時半刻能弄清楚的事情,需要耐心和時機。當前最緊要的,是回應行商的需求,展現出他們的能力和價值。
“山酢”的製作,必須提升。
他之前浸泡的野果,用的是黃酒,酒味醇厚但成本高,且不易得。吳老倌上次送來的物資裡,有一小壇氣味更烈、也更廉價的燒酒,顯然是為此準備。他需要測試這種燒酒浸泡的效果。
野果方面,野山稔季節已過,酸棗也所剩無幾。他必須尋找新的替代品。憑藉楊老根傳授的知識和這些時日在嶺上的觀察,他鎖定了幾種秋日裡依然能尋到的、帶有酸甜風味的小野果,比如植株矮小、果實深紫的“地仙果”,以及一種生長在巖縫間、果實橙紅、口感極酸的“石棗”。
第二天,他帶著鋒利的鐮刀和新編的揹簍,開始了更有針對性的採集。鐮刀在手,效率遠超徒手或用鈍石。他小心地割取“地仙果”連串的果實,又攀上陡峭的巖壁,冒險採下那稀少的“石棗”。他計劃將不同野果分開浸泡,測試哪種風味與燒酒結合得最好。
回到窩棚,他洗淨雙手,將採集來的野果仔細處理,分別放入幾個洗淨的、大小不一的陶罐瓦甕中,倒入燒酒,密封妥當。這一次,他嘗試著在其中一罐里加入了極少量的、他自己曬乾的野薄荷葉,想看看是否能增添一絲獨特的風味。
做完這一切,他看著角落裡那幾罐靜靜等待時間醞釀的“希望”,心中稍定。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是思考如何安全傳遞。批次運送液體酒果,目標太大,極易暴露。他盯著罐中浸泡的果實,忽然想起之前嘗試製作乾糧餅時,曾想過將果子曬乾。如果……能將“山酢”也做成幹品呢?或者熬煮成濃稠的醬料?
這個念頭讓他興奮起來。他立刻動手,將一小部分新鮮的“地仙果”放在洗淨的石板上,置於灶坑餘燼旁,利用低熱慢慢烘烤。同時,又將另一些果子搗碎,放入一個小陶碟裡,加入一點點燒酒和野蜂蜜,放在火上小心熬煮,試圖收幹水分。
過程充滿不確定性,但他願意嘗試。他知道,唯有不斷創新,拿出別人無法輕易模仿的東西,才能在這絕境中,真正抓住那一線生機。
夜色中,窩棚裡瀰漫著野果熬煮後酸甜中帶著酒意的奇特香氣,與外面山林的清冷氣息交織。楊熙守在小小的灶坑邊,看著陶碟裡咕嘟冒泡的粘稠液體,眼神明亮。
礪刃已畢,只待時機。他如同最耐心的獵人,在黑暗中默默準備著,等待給予命運反擊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