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薄薄的A4紙,被秦峰死死攥在手裡。
紙張已經被汗水浸透,變得皺皺巴巴。
但上面那行黑色的鑑定結論,卻像是一道道猙獰的傷疤,怎麼也抹不去。
“確認親生關係。”
這六個字,不僅僅是一個醫學結論。
它們是一道判決書。
一道把秦峰,把蘇婉清,甚至把整個蘇家,都推上斷頭臺的死亡判決書。
秦峰坐在勞斯萊斯的駕駛座上。
車窗緊閉。
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菸草味。
他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那根夾在指間的香菸,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卻遲遲沒有掉落。
直到燙到了手指。
“嘶——”
秦峰猛地回過神來。
他扔掉菸頭,狠狠地踩滅。
就像是想踩滅這個突如其來的、足以毀滅一切的噩耗。
懷孕了。
蘇婉清竟然真的懷孕了。
而且,是他的孩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怎麼會這樣?
那天晚上,明明只有一次。
僅僅是一次意亂情迷的放縱,老天爺為甚麼要跟他們開這麼大一個玩笑?
這不是恩賜。
也不是甚麼愛情的結晶。
這是一顆定時炸彈。
一顆威力足以把他們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的核彈!
秦峰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後腦勺重重地磕在真皮座椅上。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蘇婉清這幾天反常的樣子。
她嗜睡。
她嘔吐。
她看著自己小腹時,那種既驚恐又帶著一絲母性光輝的眼神。
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甚至可能比他還要早。
她在害怕。
她在糾結。
她在一個人默默承受著這個驚天秘密帶來的巨大壓力。
“該死!”
秦峰低吼一聲,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盤上。
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劃破了深夜醫院停車場的寂靜。
他恨自己。
恨那個晚上的失控。
更恨自己現在的無能為力。
這個孩子,不能留。
這是理智告訴他的第一選擇。
只要打掉它,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那麼那一夜的荒唐,就依然只是一個秘密。
蘇靈不會知道。
外界也不會知道。
這個家,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平靜,還能繼續那份脆弱的“約法三章”。
可是。
當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的時候,秦峰的心臟,就傳來了一陣劇烈的絞痛。
那是他的骨肉啊。
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虎毒尚且不食子。
他秦峰雖然雙手沾滿過敵人的鮮血,但他怎麼能對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下毒手?
更何況。
那是蘇婉清肚子裡的孩子。
那個女人,那個愛了他十年、為了他甚至不惜下跪的女人。
如果讓她打掉這個孩子,那跟殺了她有甚麼區別?
秦峰太瞭解蘇婉清了。
她看著小腹時的那個眼神,分明就是不捨。
她想留下這個孩子。
這是她和他的血脈相連,是她這份禁忌之愛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證明。
“怎麼辦?”
“到底該怎麼辦?”
秦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感到一陣深深的絕望。
留下來?
怎麼留?
十個月後,孩子出生。
那時候該怎麼解釋?
領養?
別開玩笑了。
蘇靈那麼聰明,那麼敏感。
她只要看一眼那個孩子的長相,只要算一算時間,所有的謊言都會不攻自破。
到時候。
她會怎麼想?
她會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她會覺得秦峰和蘇婉清,這對“姦夫淫婦”,一邊用所謂的親情和倫理來道德綁架她,逼她放棄,一邊卻在背地裡暗度陳倉,甚至連孩子都生出來了!
那種被欺騙、被背叛的憤怒,絕對會比上次在宴會廳裡還要強烈一萬倍!
她會瘋的。
這一次,她絕對會真的去死。
或者,拉著他們一起死。
還有外界的眼光。
清風集團現在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商業帝國,秦峰是無數人眼中的商業神話。
那不僅僅是名譽掃地。
那是社會性死亡。
那是遺臭萬年!
所有的光環,所有的榮耀,會在一夜之間變成最骯髒的汙泥。
他們會成為過街老鼠。
會成為全天下人的笑柄。
甚至連死去的蘇月,都會被人從墳墓裡挖出來,被人指指點點,說她有個不知廉恥的姐姐,有個禽獸不如的丈夫。
“呼……呼……”
秦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打溼了衣領。
他感覺自己走進了一條死衚衕。
前是懸崖,後是追兵。
無論往哪走,都是萬劫不復。
“叮——”
就在這時,扔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
秦峰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一顫。
他拿過手機。
是蘇婉清發來的微信。
沒有文字。
只有一張圖片。
是一碗放在保溫杯裡的熱湯,背景是別墅客廳那盞昏黃的落地燈。
那種熟悉的、溫馨的畫面,此刻在秦峰眼裡,卻變成了一種無聲的催促和折磨。
她在等他。
哪怕身體不舒服,哪怕懷著那個不能見光的秘密,她依然在等他回家。
秦峰的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很久。
最終。
他沒有回覆。
他甚至不敢點開那張大圖。
他怕自己看到那盞燈,就會忍不住想要逃離,想要躲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把手機扔回座位上。
重新點燃了一根菸。
煙霧再次瀰漫了整個車廂。
秦峰透過煙霧,看著手裡那張皺巴巴的報告單。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
秦峰啊秦峰。
你以為你贏了蘇家,你以為你掌控了一切。
其實。
你甚麼都掌控不了。
你連自己的下半身都管不住,你連自己最親的人都保護不了。
你就是個廢物。
徹頭徹尾的廢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從深夜,到黎明。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了秦峰的臉上。
他一夜沒睡。
眼底一片青黑,胡茬冒了出來,整個人看起來頹廢到了極點。
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那種混亂和迷茫,卻在這一夜的煎熬中,慢慢沉澱成了一種決絕的死寂。
他推開車門。
冷風灌了進來,吹散了一車的煙味,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秦峰下了車。
他站在醫院空蕩蕩的停車場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報告單。
“刺啦——”
他把報告單撕成了碎片。
但這並不代表事情解決了。
這只是代表,他要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
哪怕是爛穿腸胃,爛穿心臟。
他也必須一個人扛著。
秦峰抬起頭,看著遠處逐漸甦醒的城市,看著那個屬於清風一品的方向。
那個家。
曾經是他最渴望的歸宿。
現在,卻變成了他最恐懼的深淵。
他知道。
當他踏進那個家門的一刻起。
當他再次面對蘇婉清和蘇靈的那一刻起。
一場比商業戰爭更殘酷、比豪門恩怨更血腥的風暴,就要開始了。
而那個還在蘇婉清肚子裡孕育的小生命。
就是這場風暴的中心。
也是將他們所有人,都推向萬劫不復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