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勞斯萊斯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車廂內恆溫二十四度,卻冷得像冰窖。
隔音玻璃將風聲、胎噪統統擋在了外面,也將這狹小空間裡的三個人,封死在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真空罐頭裡。
蘇婉清坐在角落。
她側著頭,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眼睛紅腫不堪,目光空洞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山野嶺。
那是她曾經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如今離開了,卻沒能帶走哪怕一絲一毫的輕鬆。
反而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頭拴在蘇月的墓碑上,一頭死死勒進她的肉裡,稍微一動,就是鑽心的疼。
蘇靈坐在另一邊。
她沒哭。
甚至連表情都沒有。
她只是抱著膝蓋,像個自閉症患者一樣縮成一團,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死水,偶爾閃過一絲光,也是令人心悸的偏執。
秦峰坐在中間。
他閉著眼,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左邊是愧疚到崩潰的岳母。
右邊是愛到瘋魔的小姨子。
這種左擁右抱的“齊人之福”,在這一刻,變成了世界上最殘酷的刑罰。
清水村這一趟,本意是想去尋找救贖,想去給過去畫個句號。
結果呢?
句號沒畫圓,反而把那層遮羞布扯得粉碎。
所有的膿包都被挑破了。
所有的醜陋、禁忌、慾望,都在蘇月的墳前,赤裸裸地攤開在陽光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呼……”
秦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
看著眼前這兩個女人。
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那種“拖字訣”,那種所謂的“四年之約”,在今天之後,徹底變成了一紙空文。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必須面對。
哪怕那是一場會將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的爆炸,他也必須親手去引爆它。
給蘇靈一個徹底的了斷。
給蘇婉清一個明確的交代。
也給死去的蘇月,一個哪怕是遲到的、並不完美的說法。
車隊駛入江海市區。
霓虹燈光透過車窗灑進來,在三人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忽明忽暗,像極了此刻晦暗不明的局勢。
“秦峰……”
一直沉默的蘇婉清,突然開口了。
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們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
她在試圖粉飾太平。
試圖用這種日常的瑣碎,來掩蓋那道已經無法彌合的裂痕。
秦峰轉過頭,看著她那張慘白卻強顏歡笑的臉,心裡猛地一痛。
他搖了搖頭。
“不吃了。”
“回家。”
他的聲音很冷,很硬。
“我有話要說。”
蘇婉清的身體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後便默默地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蘇靈依然抱著膝蓋,像是沒聽見一樣,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
二十分鐘後。
清風一品。
車隊停在了別墅門口。
秦峰率先下車,沒有等保鏢開門,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扶蘇婉清。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別墅,那是他親手建立的家,此刻卻讓他感到無比的壓抑。
“都過來。”
秦峰把外套扔在沙發上,扯鬆了領帶,甚至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
那種瀕臨爆發的窒息感,讓他必須這樣做才能喘過氣來。
他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巨大的落地窗。
身後的夜色如墨。
面前的兩個女人,如同等待審判的犯人。
“坐。”
秦峰指了指沙發。
蘇婉清和蘇靈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
她們預感到了甚麼。
那個時刻,終於要來了。
兩人戰戰兢兢地坐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涇渭分明。
秦峰沒有坐。
他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帶給他一絲清醒的痛感。
“今天在山上,有些話沒說透。”
秦峰看著她們,目光如炬。
“既然這層窗戶紙已經捅破了,那就別再藏著掖著了。”
“蘇靈。”
他第一個點了蘇靈的名字。
蘇靈抬起頭,眼神倔強。
“我在。”
“你不是問我,為甚麼不能接受你嗎?”
秦峰彈了彈菸灰,聲音冷酷得不帶一絲感情。
“我現在告訴你。”
“不僅僅是因為倫理,也不僅僅是因為你姐姐。”
“更因為,我對你,從來就沒有那種男女之間的慾望。”
“我對你只有親情,只有責任。哪怕你脫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也只會把你當成妹妹,當成孩子。”
“這就是事實。”
“很殘忍,但你必須接受。”
蘇靈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哭出聲。
這句話,徹底殺死了她所有的幻想。
秦峰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直接轉頭看向蘇婉清。
“婉清。”
蘇婉清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抓緊了衣角。
“我知道你心裡苦,也知道你覺得對不起小月。”
秦峰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但語氣依然堅定。
“那一夜的事,是個錯誤。”
“一個我們都需要揹負一輩子的錯誤。”
“但是,錯誤不能繼續延續下去。”
“這個家現在的狀態,是不正常的,是畸形的。我們三個人糾纏在一起,只會互相折磨,最後誰也活不好。”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他在回來的路上,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
“所以,我決定了。”
“從今天開始,我會搬出去住。”
“徹底搬出去。”
“我會給你們留足夠的錢,足夠的生活保障。但我不會再介入你們的生活,不會再讓這種曖昧不清的關係繼續下去。”
“斷了吧。”
“徹底斷了。”
這就是秦峰的解決方案。
快刀斬亂麻。
既然理不清,那就剪斷。
只要他離開,只要他消失在她們的生活裡,時間自然會沖淡一切。
蘇靈會遇到真正愛她的男孩。
蘇婉清也會慢慢走出陰影,過上平靜的生活。
而他。
哪怕孤獨終老,哪怕揹負罵名,也算是給了蘇月一個交代。
“不!!”
蘇婉清猛地站了起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秦峰!你不能走!”
“你要是走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你讓我和小靈怎麼活?”
“我沒說不管你們。”秦峰皺眉,“我會負責到底,但我不能再”
“我不要錢!我不要負責!”
蘇婉清衝過來,死死抓住秦峰的手臂,指甲陷進肉裡。
“我要的是你啊!”
“秦峰,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才把你盼回來。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狠心?”
秦峰苦笑。
“如果不狠心,我們三個都要死在這個泥潭裡。”
他伸手,想要掰開蘇婉清的手指。
“放手吧,婉清。這對大家都好。”
“我不放!”
蘇婉清拼命搖頭,淚如雨下。
“秦峰,你別走求你了…”
她的情緒太激動了。
那種巨大的恐慌和悲傷,衝擊著她原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
就在秦峰狠下心,準備強行掙脫的那一瞬間。
蘇婉清的臉色,突然變得極其難看。
那是一種毫無徵兆的、從慘白瞬間轉為蠟黃的病態。
“嘔——”
一聲乾嘔,毫無預警地從她喉嚨裡衝了出來。
蘇婉清猛地鬆開了抓著秦峰的手。
她捂著嘴,甚至來不及說甚麼,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向了一樓的洗手間。
“砰!”
門被撞開,又被重重關上。
緊接著。
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聲,隔著門板,清晰地傳了出來。
“嘔咳咳嘔——”
那聲音聽起來極其痛苦,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一樣。
秦峰愣住了。
他的手還維持著推開的姿勢,僵在半空。
蘇靈也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洗手間的方向。
“媽……怎麼了?”
蘇靈喃喃自語,“是不是受涼了?還是吃壞東西了?”
秦峰沒有說話。
他的眉頭皺得死緊,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受涼?
吃壞東西?
這幾天在清水村,雖然條件艱苦,但蘇婉清的身體一直還好。而且今天的晚飯還沒吃,哪來的吃壞東西?
那種嘔吐聲還在繼續。
伴隨著一種特有的、讓人心驚肉跳的酸腐氣味。
秦峰慢慢地放下了手。
他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道白光。
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混亂的思緒,直擊那個被他刻意遺忘、卻又真實存在的夜晚。
那天晚上。
辦公室。
瘋狂。
沒有任何措施。
算算時間
距離那個晚上,正好過去了一個多月。
轟——!
秦峰的瞳孔,在這一瞬間,劇烈地收縮成了針尖狀。
他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比剛才的蘇婉清還要白。
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摧毀他所有理智和計劃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僵硬地轉過頭。
看向洗手間的方向。
那扇門裡傳來的嘔吐聲,此刻聽在他耳朵裡,不再是生病的訊號。
而是一聲聲催命的喪鐘。
也是一聲聲新生命的啼哭。
“不…不可能…”
秦峰的嘴唇哆嗦著,連聲音都在發抖。
他那所謂的“快刀斬亂麻”,他那所謂的“徹底斷了”。
在這個突如其中、卻又合情合理的猜測面前。
就像是一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無法收場的笑話。
如果
她是真的懷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