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更冷了。
吹得人骨頭縫裡都在發顫。
柳青月的手臂還環在秦峰的脖子上。
她的眼神很亮。
像是一團火。
足以把任何男人的理智都燒成灰燼。
她要一個答案。
一個遲到了太久,卻似乎理所應當的答案。
秦峰看著她。
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美豔不可方物的臉龐。
只要點個頭。
只要說出一個“好”字。
他就能擁有這個令無數男人瘋狂的女人,就能徹底坐穩江海市商業霸主的鐵王座。
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賺的。
甚至可以說,這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
可是。
那個“好”字,就在喉嚨口打轉,卻像是被一塊巨大的鉛塊堵住了。
怎麼也吐不出來。
秦峰的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塊石頭。
他能感覺到柳青月那滾燙的呼吸,能感覺到她那顆為了他而劇烈跳動的心。
感激嗎?
感激。
哪怕是用命去還,他都眉頭不皺一下。
喜歡嗎?
或許也是喜歡的。
這樣一個與他並肩作戰、懂他、護他的女人,誰能不動心?
但是。
那種喜歡,太輕了。
輕得根本壓不住他心底那個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的秘密。
秦峰的腦海裡,毫無徵兆地,閃過了一張臉。
不是柳青月。
是蘇婉清。
是那天在醫院裡,握著父親的手痛哭流涕的蘇婉清。
是那天在車裡,靠在他肩頭輕聲呢喃的蘇婉清。
更是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在辦公室那張凌亂的桌子上。
那個衣衫不整,卻眼神坦蕩,對他說“我不後悔”的蘇婉清。
那一夜。
不僅突破了身體的防線。
更像是一把火,把他心裡那些名為“責任”、“親情”的偽裝,燒得乾乾淨淨。
露出了最底下,那顆鮮血淋漓,卻又真實無比的心。
他騙不了自己。
當柳青月抱住他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竟然全是另一個女人的體溫。
那個名義上的岳母。
那個他死去的妻子的姐姐。
這種認知,讓秦峰感到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卻又有一種認命般的絕望。
他完了。
徹底完了。
他的心,早就不知道在甚麼時候,被那個溫柔隱忍的女人,填滿了。
滿得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哪怕是完美的柳青月。
“秦峰?”
柳青月察覺到了他的僵硬。
她眼裡的光芒,像是被風吹過的燭火,晃動了一下。
“你在猶豫甚麼?”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
“我都把我自己送上門了。”
“你還在猶豫甚麼?”
秦峰閉了閉眼。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刺痛了他的神經。
該結束了。
這種曖昧不清的關係,對柳青月不公平。
對他自己,也是一種折磨。
他緩緩抬起手。
握住了柳青月環在他脖子上的手腕。
然後。
一點一點,堅定地,將她的手,拉了下來。
柳青月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秦峰的動作,看著他那雙逐漸變得清明,卻又充滿痛苦的眼睛。
“秦峰…你…”
秦峰後退了半步。
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原本交纏的呼吸,瞬間被冷風吹散。
“對不起。”
秦峰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這三個字,太輕。
輕得甚至無法承載他萬分之一的愧疚。
“青月,我不能答應你。”
“為甚麼?!”
柳青月的聲調陡然拔高,平日裡的優雅和從容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她死死盯著秦峰,像是要看穿他的五臟六腑。
“給我一個理由!”
“是因為你的事業嗎?還是因為你不喜歡我?”
“秦峰,你別跟我說你對我沒感覺!我們在一起經歷了這麼多,我不信你是個木頭!”
“我有感覺。”
秦峰抬起頭,坦誠地看著她。
“你很好,真的很完美。”
“任何男人能娶到你,都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但是”
秦峰的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裡,跳動得沉重而緩慢。
“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
“已經有人了。”
“哪怕我自己都不想承認,哪怕這是一段見不得光的孽緣。”
“但它就在這兒。”
“拔不掉,也忘不了。”
柳青月怔住了。
她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被人狠狠敲了一錘子,雖然還維持著形狀,但內裡已經佈滿了裂紋。
有人了?
誰?
她在腦海裡瘋狂地搜尋著所有可能的名字。
蘇靈?
不可能。
那天在宴會廳,秦峰拒絕得那麼幹脆,那麼狠絕。
如果他喜歡蘇靈,早就順水推舟了,根本不用等到現在。
那還有誰?
秦峰身邊,除了工作,就是那個爛攤子一樣的家。
除了蘇靈,就只剩下
轟——!
一個極其荒謬,卻又極其合理的猜測,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柳青月腦海中的迷霧。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看著秦峰。
看著他臉上那種混雜著痛苦、糾結、卻又帶著一絲認命般的深情。
這種表情,她太熟悉了。
每次秦峰提起那個“家”的時候,每次他為了那個家不顧一切的時候,臉上都是這種表情。
以前,她以為那是責任。
是男人的擔當。
可現在看來。
那根本就是愛。
一種被倫理道德死死壓制,卻依然在黑暗中瘋狂生長的愛。
“呵”
柳青月笑了。
笑聲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寒的冷意。
她後退了兩步,靠在冰冷的欄杆上,上下打量著秦峰,眼神裡充滿了震驚,荒唐,還有一絲可笑。
“秦峰啊秦峰。”
“我千算萬算,算到了商場上的爾虞我詐,算到了蘇家的陰謀詭計。”
“但我唯獨沒算到。”
“你的口味竟然這麼重。”
她伸出手指,指著秦峰的鼻子,手指在微微顫抖。
“是因為她,對嗎?”
“你的那位好岳母。”
“蘇婉清。”
這三個字被她吐出來,像是三顆釘子,狠狠釘在了地上。
秦峰沒有反駁。
也沒有辯解。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任由夜風吹亂他的頭髮。
這種沉默,就是最確鑿的承認。
柳青月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要崩塌了。
她輸了。
輸給了一個寡婦。
輸給了一個比秦峰大了十幾歲,還帶著個拖油瓶的女人。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瘋了。”
柳青月搖著頭,眼神裡滿是不可理喻。
“她是你的岳母!是你亡妻的親姐姐!”
“你們這是亂倫!是會被人戳脊梁骨罵一輩子的!”
“我知道。”
秦峰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知道這是錯的。”
“我也知道這對不起很多人。”
“但是青月。”
秦峰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月亮。
“感情這種事,要是能受控制,就不叫感情了。”
“我試過逃避,試過推開,甚至試過用你來麻痺自己。”
“可是沒用。”
“只要一想到她受委屈,我就難受。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會離開我,我就發瘋。”
“我不想騙你,更不想騙我自己。”
“我秦峰這輩子,大概是真的栽在這個女人手裡了。”
柳青月看著他。
聽著這番堪稱“大逆不道”的剖白。
她應該生氣的。
應該狠狠扇他一巴掌,然後把酒潑在他臉上,罵他是個變態。
可是。
看著秦峰那副痛苦卻又堅定的模樣。
她竟然有點想哭。
這才是秦峰啊。
這才是那個讓她著迷的男人。
哪怕是犯錯,也犯得這麼坦蕩,這麼深情,這麼無可救藥。
“好。”
柳青月深吸一口氣,仰起頭,將眼角的淚意逼了回去。
她是風雲資本的女王。
她有她的驕傲。
既然輸了,就要輸得體面。
“秦峰,你真行。”
她端起酒杯,將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
像是在祭奠這段還沒開始就夭折的愛情。
“既然你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再糾纏,就顯得我不懂事了。”
“不過。”
柳青月把空酒杯放在欄杆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轉過身,看著秦峰,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這條路,不好走。”
“甚至可以說,是一條死路。”
“世俗的眼光,倫理的枷鎖,還有那個蘇靈……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秦峰,祝你好運。”
說完。
她沒有再看秦峰一眼。
提起裙襬,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宴會廳。
背影依舊高傲,依舊瀟灑。
就像她來時一樣。
秦峰站在露臺上,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空落落的。
但他並不後悔。
有些傷疤,早晚是要揭開的。
長痛不如短痛。
他轉過身,看著腳下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
風更大了。
吹得人睜不開眼。
秦峰從兜裡摸出手機。
螢幕上,是蘇婉清發來的一條微信。
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回家。”
秦峰看著那兩個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苦澀卻又溫暖的笑意。
是啊。
該回家了。
哪怕那個家裡充滿了荊棘,哪怕前路是一片深淵。
他也得回去。
因為那裡,有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