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
秦峰看著蘇婉清那雙充滿紅血絲的眼睛。
他沒有直接回答。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商界,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如果輸的是他。
現在的下場,只會比蘇家更慘。
蘇振邦絕對會把他踩進泥裡,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但秦峰知道。
跟一個善良到骨子裡的女人講這些叢林法則,沒有意義。
她要的不是道理。
是心安。
“婉清。”
秦峰嘆了口氣,伸手幫她理了理凌亂的鬢髮。
“是不是絕,光在這兒想沒用。”
“去換衣服。”
蘇婉清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去……去哪?”
秦峰轉過身,目光投向北方,語氣平靜而堅定。
“京城。”
“去見他最後一面。”
……
四個小時後。
京城,協和醫院的高幹病房區。
這裡是整個華夏醫療資源最頂尖的地方,也是無數達官顯貴生命的最後一道防線。
走廊裡靜悄悄的。
只有偶爾經過的護士,推著藥車發出輕微的聲響。
在一間特護病房的門口,站滿了人。
那些平日裡在京城呼風喚雨的蘇家旁支、二房三房的親戚們,此刻一個個像是霜打的茄子。
他們低著頭,神色惶恐。
蘇家倒了。
資產凍結,主心骨入獄,老爺子倒下。
曾經不可一世的豪門,如今只剩下一地雞毛。
“噠、噠、噠。”
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
只見一對男女,在幾名黑衣保鏢的簇擁下,大步走來。
男人身材挺拔,面容冷峻,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女人雖然臉色蒼白,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高貴氣質,卻讓人不敢直視。
秦峰。
蘇婉清。
看到這兩個人,守在門口的蘇家親戚們,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那個之前在電話裡罵得最兇的二嬸,此刻嚇得直哆嗦,甚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他們恨秦峰。
恨他毀了蘇家的榮華富貴。
但他們更怕秦峰。
怕這個手段通天、心狠手辣的江海霸主,連他們這最後的立錐之地也不放過。
“讓開。”
秦峰走到門口,目光掃過這群曾經高高在上的“親戚”。
只說了兩個字。
沒有人敢說話。
也沒有人敢阻攔。
人群像潮水一樣,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了一條通往病房的路。
這就是權勢。
這就是力量。
秦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蘇婉清。
她的手在發抖。
哪怕到了門口,哪怕那個人就在裡面,她依然在害怕。
那是二十年的積威。
“別怕。”
秦峰握緊了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給了她最後的支撐。
“我在。”
蘇婉清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秦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房門。
“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那單調而冰冷的聲音,瞬間鑽進了耳朵裡。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還有一種……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
秦峰沒有進去。
他鬆開了蘇婉清的手,站在門口,像一尊門神,守住了這個空間。
“去吧。”
他對蘇婉清輕聲說道。
蘇婉清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進了病房。
越過屏風。
她看到了那張病床。
也看到了那個躺在床上的人。
那一瞬間。
蘇婉清的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那還是她記憶中那個威嚴霸道、說一不二的父親嗎?
那個曾經指著大門讓她滾,那個揚言死也不認她的蘇家家主?
此刻。
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個瘦骨嶙峋、風燭殘年的老人。
他身上插滿了管子。
氧氣罩扣在他那張乾癟的臉上,隨著微弱的呼吸,泛起一層白霧。
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
曾經挺直的脊樑,如今陷在柔軟的床墊裡,顯得那麼渺小,那麼無助。
“爸……”
蘇婉清顫抖著,喊出了那個在心裡藏了二十年的稱呼。
聲音破碎。
帶著無盡的委屈和心疼。
病床上。
老人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似乎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那個經常出現在他夢裡,卻始終不肯回家的聲音。
蘇文山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很模糊。
光影交錯中,他看到了一個身影站在床邊。
那個輪廓。
那個氣質。
太像了。
像極了他年輕時的妻子,也像極了那個讓他驕傲、又讓他恨鐵不成鋼的大女兒。
“婉……婉清?”
他的嘴唇蠕動著,發不出聲音。
只能透過口型,艱難地辨認出這兩個字。
蘇婉清撲到床邊,跪了下來。
她握住老人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把臉貼在他的掌心裡,痛哭失聲。
“爸……是我……我回來了……”
“我不孝……我回來晚了……”
感受著掌心裡傳來的溼熱。
感受著那熟悉的觸感。
蘇文山那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終於聚焦在了蘇婉清的臉上。
看清了。
真的是她。
二十年了。
那個被他趕出家門,那個讓他日夜牽掛卻又拉不下臉去認的女兒。
終於回來了。
在他輸掉了一切,在他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時候。
她回來了。
不是來嘲笑他的失敗。
也不是來報復他的無情。
她是來叫他一聲“爸”的。
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蘇文山滿是皺紋的眼角,無聲地滑落。
浸溼了枕頭。
那是悔恨。
是愧疚。
也是一種遲到了二十年的釋然。
他這一輩子,贏過無數對手,賺過無數金錢。
為了家族的榮耀,他犧牲了女兒的幸福,犧牲了親情,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冷血的怪物。
可到頭來呢?
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那些他拼命維護的面子、地位,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真正陪在他身邊的,真正為他流淚的。
竟然還是那個被他傷得最深的人。
“呃呃”
蘇文山的喉嚨裡,發出渾濁的風箱聲。
他拼盡了全身的力氣。
想要抬起那隻手。
想要去摸一摸女兒的臉。
想要去拉住那個曾經被他狠狠推開的手。
哪怕只是碰一下。
哪怕只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