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沒有任何猶豫,轉身衝出了宴會廳。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一陣低沉的嗡嗡聲。那是幾百名賓客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竊竊私語,像無數只蒼蠅在亂飛。蘇婉清癱軟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身旁的幾個名媛想要上前攙扶,卻被她那絕望的眼神嚇得不敢動彈。
秦峰顧不上這些了。
他的腦子裡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蘇靈。
那丫頭性子烈,剛才那副決絕的樣子像是要去死。萬一她真的出了甚麼事,秦峰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自己。
“峰哥!”
趙虎氣喘吁吁地跟了出來,手裡捏著對講機,一臉焦急。
“我也去!那丫頭沒開車,穿著高跟鞋跑不遠!”
“叫上所有安保部的兄弟!”秦峰一邊大步流星地往電梯口衝,一邊厲聲下令,“把酒店周圍的監控全部調出來!我要知道她往哪個方向去了!還有,通知車隊,把這幾條街給我封鎖了找!”
“是!”
兩人衝出酒店大門的時候,老天爺像是也感應到了這場悲劇,毫無徵兆地變了臉。
“轟隆——”
一聲驚雷炸響,緊接著便是傾盆大雨。
這雨下得太急太猛,像是要把整個江海市都淹沒。雨水打在地面上濺起一層白霧,瞬間模糊了視線。
秦峰甚至沒等司機把車開過來,直接衝進雨裡,一把拉開那輛勞斯萊斯的駕駛座車門,把還沒反應過來的司機拽了下來。
“秦董……”
“滾開!”
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巨大的車身撕裂雨幕,像一支離弦的箭衝進了茫茫夜色。
雨刮器開到了最大檔,依然刮不淨那瀑布般的雨水。
秦峰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他的眼睛瞪得通紅,在每一個路口瘋狂地搜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
沒有。
到處都沒有。
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被車燈拉長的雨絲。
“秦董,監控顯示大小姐往江濱路方向去了!”對講機裡傳來安保隊長急促的聲音,“但是雨太大,後面幾個攝像頭的畫面全是花的,看不清人!”
江濱路。
秦峰的心猛地揪緊了。
那裡緊挨著江海市最大的那條江,水流湍急。她去那裡幹甚麼?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瞬間攫住了秦峰的心臟。他猛地一腳油門踩到底,勞斯萊斯在溼滑的路面上甩出一個驚心動魄的漂移,朝著江邊狂奔而去。
半小時後。
秦峰找遍了沿江的幾條主幹道,依然一無所獲。
雨越下越大,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一片令人絕望的黑暗和嘈雜中。
就在秦峰快要急瘋了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江邊公園的一個角落。
那裡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路燈下,有一張長椅。
長椅上,縮著一團白色的影子。
那一瞬間,秦峰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夜空。
車還沒停穩,秦峰就推開門跳了下去。
雨水瞬間將他昂貴的西裝淋透,冰冷的觸感貼在面板上,但他渾然不覺。他踉蹌著衝向那張長椅,每一步都踩起巨大的水花。
近了。
更近了。
那個身影蜷縮成一團,雙手緊緊抱著膝蓋,像一隻被全世界遺棄的小貓。
那件價值連城的白色禮服早已被泥水弄髒,裙襬溼噠噠地拖在地上。她頭上的皇冠歪在一邊,原本精緻的髮型也被雨水沖刷得凌亂不堪,幾縷溼發貼在慘白的臉頰上。
是蘇靈。
她就在那裡,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嘴唇凍得發紫。
秦峰停在她面前,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棉花,堵得生疼。
他想罵人。
想罵她不懂事,想罵她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可當他對上蘇靈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時,所有的怒火都在一瞬間化為了烏有,只剩下滿地的心碎。
那雙曾經像星星一樣明亮的眼睛,此刻卻黯淡無光,裡面盛滿了絕望和死寂。
“小靈……”
秦峰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混在雨聲裡幾乎聽不清。
蘇靈沒有反應。
她像是根本沒聽見,也沒看見眼前站著一個人。她只是呆呆地盯著面前的水坑,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自己。
秦峰心如刀絞。
他迅速脫下身上那件溼透的西裝外套,但這顯然不夠。他轉身衝回車裡,抓了一件備用的厚風衣,又拿了一把大黑傘。
他衝回來,撐開傘,遮住了那漫天的風雨。
然後,他蹲下身,用那件帶著體溫的厚風衣,將瑟瑟發抖的蘇靈緊緊裹住。
“別怕……哥來了。”
秦峰的手有些顫抖,他想要幫她擦掉臉上的雨水,卻發現怎麼擦也擦不幹。那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源源不斷地從她眼眶裡湧出來。
溫暖的觸感終於讓蘇靈有了一絲反應。
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視線從那個被雨水打溼的領結,慢慢上移,最終落在了秦峰那張寫滿焦急和痛楚的臉上。
那一刻。
她眼底的死寂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湧出了無盡的委屈。
“秦峰……”
她開口了,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你為甚麼要來?”
“你不是說……這是個玩笑嗎?”
“你不是……不要我了嗎?”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泣血。
秦峰喉頭哽咽,他單膝跪在泥水裡,雙手緊緊握住她冰涼得像冰塊一樣的小手,試圖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
“我沒不要你。”
“你是我的家人,是我看著長大的妹妹,我怎麼可能不要你?”
“跟我回家,好不好?這雨太大了,會生病的。”
秦峰柔聲哄著,就像小時候哄那個因為摔跤而哭鼻子的蘇靈一樣。
但這一次,這招不管用了。
聽到“妹妹”兩個字,蘇靈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用力把手從秦峰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我不回去!”
她尖叫了一聲,情緒再次失控。
“那裡不是我的家!那裡有你,有媽媽,但我不想回去當個多餘的人!”
“我不想當妹妹!我不想當你的家人!”
她在雨中大喊,淚水混合著雨水流進嘴裡,是鹹澀的苦味。
“秦峰,你告訴我。”
她死死盯著秦峰的眼睛,那目光銳利得像把刀子,要剖開他的胸膛看個究竟。
“如果我不是蘇靈。”
“如果我姐姐不是蘇月。”
“如果我媽不是蘇婉清。”
“如果我只是一個和你沒有任何關係的陌生女人,你今天……還會拒絕我嗎?”
秦峰沉默了。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砸在泥濘的地面上。
這個問題,太刁鑽,也太殘忍。
他沒法回答。
因為這世上沒有如果。
所有的羈絆,所有的責任,所有的倫理道德,早就像鎖鏈一樣,把他和這個家,把她和他,死死地鎖在了一起。
見他不說話,蘇靈慘然一笑。
那一笑,比哭還難看。
她伸出手,抓住秦峰的衣領,把他拉近自己。
兩人的臉只有幾厘米的距離,呼吸交纏在一起,卻是冰冷的。
“你不說話,是因為你心裡清楚,對不對?”
蘇靈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絕望。
“你不是不愛我。”
“你是不敢。”
“秦峰,你就是個懦夫。”
她鬆開手,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任由雨水砸在臉上。
“為甚麼?”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為甚麼偏偏是我們?”
“為甚麼……”
她猛地轉過頭,看著秦峰,用盡了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問出了那個讓她痛徹心扉的問題。
“就因為我是你的小姨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