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萬。
這個數字像是一團燃燒的烈火順著兩人緊握的手掌瘋狂地灼燒著秦峰的神經。
只要點點頭只要籤個字。
他就能立刻從一個起早貪黑的小老闆搖身一變成為身家千萬的富豪。他可以立刻給蘇靈買最好的學區房給蘇婉清買她看都不敢看一眼的珠寶甚至可以把“清風火鍋”瞬間鋪滿整個江海市。
這誘惑太大了。
大到連秦峰的呼吸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柳青月的嘴角噙著那一抹篤定的笑意她太瞭解人性了。在巨大的資本面前所謂的骨氣、堅持往往都脆得像張紙。她甚至已經感覺到了秦峰手掌中傳來的那一絲微弱的動搖。
然而,就在這一秒。
秦峰感覺到左臂上傳來了一陣鑽心的疼痛。
是蘇婉清。
她依然死死地挽著他的胳膊,指甲因為極度的緊張和用力,甚至隔著襯衫掐進了他的肉裡。
秦峰下意識地側過頭。
他看到了蘇婉清的臉。
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神裡寫滿了驚恐、無助,還有一種……彷彿即將被拋棄的絕望。她就像是一隻在暴風雨中瑟瑟發抖的鵪鶉唯一的依靠就是身邊這棵大樹。
但即便如此害怕她依然沒有鬆手。
那一瞬間,秦峰腦海中所有的貪婪和躁動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清明。
他在幹甚麼?
他在用這個女人的心血去換取所謂的捷徑嗎?
這不僅僅是一樁生意這是蘇婉清的命是這個家的根。如果把“清風”賣了哪怕只是一部分那以後這個家,還是他們說了算嗎?
資本是嗜血的。
一旦讓風雲資本進場,為了追求利潤為了報表好看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壓縮成本甚至改變配方。到時候蘇婉清熬了一輩子的醬料會不會變成工業流水線上的化學勾兌品?
那個充滿了煙火氣和人情味的小店,會不會變成一個冷冰冰的賺錢機器?
不。
決不能。
秦峰深吸了一口氣眼底的猶豫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鋼鐵般的堅硬。
他緩緩地卻又不容置疑地將自己的手從柳青月的掌心中抽了回來。
動作很輕但拒絕的意味,重如千鈞。
柳青月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尷尬地停滯著指尖還殘留著秦峰掌心的餘溫。
“秦峰,你這是甚麼意思?”
柳青月的鳳眼微微眯起聲音裡透著一股危險的寒意“手滑了?”
“不柳總。”
秦峰轉過身輕輕拍了拍蘇婉清那隻還在顫抖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後他重新看向柳青月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手沒滑心也沒亂。”
“你的條件很誘人,真的誘人到我剛才差點就動搖了。”
“但是我不能答應。”
“為甚麼?”
柳青月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怒氣“嫌錢少?還是覺得股份給低了?秦峰做人不能太貪心,百分之三十已經是底線你別以為……”
“不是錢的問題。”
秦峰打斷了她語氣平靜而從容。
“柳總你剛才說你看得懂我的野心。但有一點你沒看懂。”
他指了指頭頂那塊略顯陳舊的招牌又指了指身後那個簡陋卻溫馨的小店。
“‘清風’這兩個字拆開來是‘婉清’和‘秦峰’。”
“這不僅僅是一個品牌這是我們一家人的名字,是我們的命。”
“你想要的是標準化的複製是快速擴張是上市圈錢。這沒錯這是資本的邏輯。”
“但我要的不僅僅是賺錢。”
秦峰頓了頓目光掃過店裡每一張桌子每一個吃得滿頭大汗的食客最後落在蘇婉清那張依然帶著驚魂未定神色的臉上。
“我要的是這個味道不變。”
“我要的是這鍋湯永遠都是蘇婉清親手熬出來的那個味兒。我要的是我的員工不用擔心哪天被資本裁員。我要的是我的客人,進門能聽到一句真誠的‘歡迎回家’而不是冷冰冰的歡迎光臨。”
“一旦接受了你的投資我們就成了資本的奴隸。”
“為了追求增長率我們可能不得不降低食材標準,不得不使用廉價的新增劑不得不變成我最討厭的那種樣子。”
“那樣的話,‘清風’就死了。”
“哪怕它開遍了全世界它也死了。”
秦峰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安靜了下來連後廚的切菜聲似乎都小了許多。
蘇婉清抬起頭痴痴地看著秦峰的側臉。
她的眼眶紅了,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感動。
她聽懂了。
這個男人是為了守護她的心血為了守護這個家的純粹,才拒絕了那潑天的富貴。
柳青月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
她死死地盯著秦峰彷彿要看穿這個男人的靈魂。
她見過貪婪的人見過愚蠢的人,也見過自作聰明的人。
但她從來沒見過像秦峰這樣明明看透了一切卻依然選擇了一條最難、最笨、最慢道路的人。
“秦峰,你太天真了。”
柳青月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情懷?初心?這些東西在資本面前一文不值!”
“你以為你拒絕了我就能守住這一切嗎?你信不信只要我願意我也能扶持起第二個、第三個‘百味樓’,用同樣的模式同樣的資金把你活活擠死!”
“沒有資本的保護你這艘小船在江海市這個大風大浪裡隨時都會翻!”
“也許吧。”
秦峰點了點頭,並沒有反駁她的威脅。
他甚至還笑了笑從兜裡掏出那包五塊錢的紅梅煙點燃,深吸了一口。
“柳總你說得對路很難走。”
“也許我會輸也許我會破產也許最後我只能帶著老婆孩子回農村種地。”
“但是。”
他吐出一口菸圈目光透過煙霧變得無比銳利和堅定。
“路得一步一步走飯,得一口一口吃。”
“我秦峰是泥腿子出身我不怕髒也不怕累,更不怕慢。”
“哪怕是爬,我也要爬出一條屬於我自己的路。”
“一條幹乾淨淨、挺直腰桿、不看任何人臉色的路。”
“我想建立的不僅僅是一個賺錢的機器而是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品牌。”
“百分之百屬於我們,流著我們血汗的品牌。”
“所以,謝謝你的好意。”
“但這筆錢太燙手我拿不起,也不想拿。”
拒絕。
徹徹底底的拒絕。
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柳青月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感覺自己的驕傲被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兩次。
這是他第二次拒絕自己。
第一次是五百萬的收購第二次是兩千萬的投資。
這個男人簡直就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自己心裡那股想要征服他的慾望反而燃燒得更旺了?
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敬佩?
在這個物慾橫流、人人都在為了金錢出賣靈魂的時代竟然真的有人,把情義和原則看得比天還高。
這種男人就像是稀世珍寶讓人既想毀掉,又想珍藏。
“好。”
“很好。”
柳青月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和悸動。
她重新戴上墨鏡遮住了那雙情緒複雜的鳳眼。
她拿起桌上的愛馬仕包動作優雅而冷漠恢復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女總裁模樣。
“秦峰我收回之前的話。”
“你不是有點小聰明你是……蠢得可愛。”
“既然你非要選這條死路那我就成全你。”
她轉過身踩著高跟鞋走向門口。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腳步。
並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既像是詛咒又像是預言的話。
“記住今天。”
“當有一天你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連給家人買米的錢都沒有的時候。”
“希望你不要後悔今天的決定。”
“到時候別哭著來求我。”
說完她推開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門外紅色的法拉利再次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像是發洩著主人的不滿轟鳴著衝向了夜色。
店裡重新恢復了平靜。
秦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玻璃門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剛才那一瞬間說不緊張是假的。
那可是兩千萬啊。
拒絕這樣的誘惑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更是對未來的絕對自信和對家人的絕對責任。
“秦峰……”
身旁傳來了蘇婉清顫抖的聲音。
秦峰轉過頭髮現蘇婉清正紅著眼眶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
“我是不是……又給你拖後腿了?”
她咬著嘴唇聲音裡充滿了自責。
“如果沒有我如果沒有這個家你或許……早就飛黃騰達了。”
“傻瓜。”
秦峰心頭一軟伸出手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子。
動作親暱自然。
“說甚麼傻話呢?如果沒有你們,我要這飛黃騰達給誰看?”
“再說了。”
秦峰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眼神裡閃爍著野狼般的光芒。
“誰說拒絕了她我們就不能飛黃騰達了?”
“沒了張屠夫還不吃帶毛豬了?”
“咱不僅要幹還要幹得比她想象的更大、更好!”
“我要讓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知道我秦峰靠自己一樣能把‘清風食家’的大旗插遍整個江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