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凝固了。
店裡原本嘈雜的吃喝聲，似乎都在這一刻為了配合這邊的修羅場而自動消音。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開著法拉利、氣場兩米八的女總裁，在遭遇瞭如此直白的“逐客令”後，會惱羞成怒，會拍案而起，甚至會直接把桌上的紅酒潑在那對“不知好歹”的男女臉上。
連秦峰都做好了應對她爆發的準備。
畢竟，像柳青月這種習慣了掌控一切的女人，尊嚴比命還重要。被一個開飯館的農村婦女當眾“宣示主權”，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
然而。
沒有爆發。
沒有憤怒。
甚至，連剛才那股咄咄逼人的寒氣，都在一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呵。”
一聲輕笑，從柳青月的紅唇間溢位。
她並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拂袖而去，反而重新坐回了那張略顯油膩的椅子上。她優雅地交疊起雙腿，那雙藏在墨鏡後的鳳眼，饒有興致地在蘇婉清那張因為緊張而漲紅的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秦峰身上。
“有意思。”
她摘下墨鏡，隨手放在桌上，那雙眸子裡哪還有半點被冒犯的怒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發現了新奇獵物時的興奮，以及一種商人特有的、極其理智的算計。
“秦峰，我收回剛才的話。”
柳青月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脆響。
“你的眼光，其實不錯。”
“這位蘇女士，雖然不懂生意，但卻是個懂得如何護食的好女人。有她在，你這後院，確實起不了火。”
蘇婉清愣住了。
她原本像一隻炸了毛的母雞，時刻準備著為了保護小雞而啄人。可對方這突如其來的“誇獎”，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她那一身蓄勢待發的勁兒，瞬間沒了著力點。
她下意識地鬆開了挽著秦峰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秦峰也沒想到柳青月變臉比翻書還快。
他眯起眼睛，警惕地看著這個女人。
“柳總，有話直說。如果是為了剛才的事，我替我家人，向你道歉。”
“道歉？不需要。”
柳青月擺了擺手，從愛馬仕包裡拿出了那份之前被秦峰拒絕的收購合同。
當著所有人的面，她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將合同撕成了兩半。
“嘶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安靜的飯館裡格外刺耳。
“既然收購這條路走不通，那我們就換一條路走。”
她將撕碎的合同隨手扔進垃圾桶，然後從包裡掏出了另一份檔案。
一份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備用方案。
“秦峰，我們不談收購，談合作。”
柳青月身體前傾，那股強大的壓迫感再次籠罩了過來。但這一次，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而是一種平等的、充滿了誘惑的談判。
“我知道你有野心。”
“你想做標準化的火鍋連鎖，你想建中央廚房，你想把‘清風’這兩個字，插滿江海市的每一個角落。”
“但是，你缺錢。”
“你不僅缺錢，你還缺人脈，缺資源，缺一套成熟的現代化管理體系。”
她每說一句，秦峰的瞳孔就微微收縮一下。
因為她說的，全中。
這正是他這幾天深夜裡，對著地圖苦思冥想卻始終無法突破的瓶頸。
“靠你自己，一家店一家店地開，攢一分錢花一分錢。”
柳青月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意。
“三年？五年？還是十年？”
“等這股火鍋熱潮過去了，等別的資本反應過來了，等市場上出現了無數個模仿你的‘清風’、‘明月’。”
“你覺得，你還有機會嗎？”
秦峰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
商業如戰場，戰機稍縱即逝。他現在確實是在跟時間賽跑。
“所以，我給你一個新的提議。”
柳青月將那份新的檔案推到秦峰面前，手指在上面重重地點了點。
“風雲資本，注資兩千萬。”
“兩……兩千萬？！”
一旁的蘇婉清驚撥出聲，嚇得差點咬到舌頭。她這輩子連兩百萬都沒見過，兩千萬是個甚麼概念，她根本想象不出來！
周圍偷聽的食客們更是一片譁然！
兩千萬！
就為了投這麼個小飯館？
這女人瘋了吧！
秦峰的呼吸也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
兩千萬。
有了這筆錢，他的中央廚房計劃立刻就能啟動！他的供應鏈體系馬上就能搭建起來！他甚至可以在一個月內，讓“清風火鍋”的旗幟插滿江海市的東南西北！
這是火箭燃料！
“條件呢？”秦峰強壓下心頭的躁動，冷靜地問道。
“痛快。”
柳青月打了個響指，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
“條件很簡單。”
“第一，風雲資本佔股30%。”
“第二，我不干涉你的日常經營和管理決策，你依然是這家公司的絕對控制人。”
“第三，我會為你提供風雲資本背後所有的商業資源，包括選址、法務、甚至是媒體公關。”
這條件……
太優厚了！
優厚到簡直像是在做慈善！
要知道，一般的風投，拿了30%的股份，恨不得把財務總監都換成自己人，還得籤一堆對賭協議。
可柳青月，竟然只要股份，放權給他？
“為甚麼？”秦峰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這對你來說，風險很大。”
“因為我看好你。”
柳青月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那張絕美的臉龐距離秦峰只有不到十厘米。
她看著他的眼睛，眼神熾熱而真誠。
“秦峰，你的野心，我看得到。”
“你的才華，我也看得到。”
“但是，這個世界很殘酷。”
“光有野心和才華是不夠的，你還需要風。”
“我，就是那陣風。”
她伸出手，懸在半空中，等待著秦峰的回應。
“靠你自己，想要實現你的商業帝國，也許需要十年，甚至一輩子。”
“但是跟我合作。”
柳青月自信地揚起下巴，丟擲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籌碼。
“我能讓你，一年就做到。”
一年！
這個時間節點，像是一道閃電，擊穿了秦峰所有的防線。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蘇婉清。
那個女人，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但更多的是對他無條件的信任。
他又想起了蘇靈。
那個為了給他省錢，連最喜歡的零食都不捨得買的小丫頭。
十年太久，他只爭朝夕。
他要讓她們過上好日子，不僅僅是吃飽穿暖，而是要讓她們站在這個城市的頂端，受人尊敬，無人敢欺！
秦峰深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地伸出手，握住了柳青月那隻保養得極好的、有些冰涼的手。
“合作愉快。”
柳青月笑了。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冰雪消融，盛開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合作愉快，我的……合夥人。”
她緊緊地握了一下秦峰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劃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逗。
然後，她鬆開手，轉身拿起包，動作瀟灑至極。
“明天上午九點，帶上你的證件，來風雲資本簽約。”
“我在辦公室等你。”
說完，她再也沒有看蘇婉清一眼，踩著高跟鞋，像一隻高傲的天鵝，在一眾複雜的目光中，大步離去。
直到那輛紅色的法拉利再次咆哮著消失在夜色中。
店裡凝固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
“秦峰……”
蘇婉清拉了拉秦峰的衣袖，聲音有些發顫。
“咱們……真的要拿人家兩千萬嗎？”
“那可是兩千萬啊……萬一賠了，把咱們賣了都賠不起啊……”
秦峰轉過身，看著這張寫滿了擔憂的臉。
他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散落在額前的一縷亂髮別到耳後。
動作溫柔，眼神卻堅硬如鐵。
“媽，不用怕。”
“這是機會，也是命。”
“既然老天爺把這把梯子遞到了我面前，我就必須爬上去。”
“哪怕上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闖一闖。”
“為了你，為了小靈，也為了……我自己。”
他看著窗外那無盡的夜色，拳頭慢慢攥緊。
江海市。
這潭水，終於要被他攪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