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萬。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普通人瞬間窒息的數字。
在2010年的江海市這筆錢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市中心兩套一百平米的大三居。
意味著一輛頂配的寶馬7系再加上半輩子的油錢。
意味著哪怕你甚麼都不幹,光把錢存進銀行吃利息也能過上比絕大多數白領都要體面的生活。
對於一個還在起步階段、渾身沾滿油煙味的個體戶來說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金磚能把人活活砸暈。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牆上的掛鐘在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柳青月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秦峰。
她那雙藏在精緻眼妝下的眸子裡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她在等。
等眼前這個男人露出貪婪的神色。
等他顫抖著手拿起那支簽字筆。
等他像以前那些無數個跪倒在她金錢攻勢下的男人一樣為了這筆鉅款出賣自己的尊嚴出賣自己的心血。
然而。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秦峰動都沒動。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夾一下桌上那份價值連城的合同。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從兜裡掏出一盒五塊錢的“紅梅”,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啪嗒。”
廉價的打火機竄起一簇火苗點燃了劣質的菸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仰起頭對著柳青月那張精緻絕倫的臉緩緩吐出了一口濃重的菸圈。
煙霧繚繞。
瞬間沖淡了柳青月身上那股昂貴的香水味。
柳青月皺了皺眉厭惡地向後退了半步伸手在鼻尖扇了扇。
“嫌少?”
她的聲音依舊冰冷但眉宇間已經多了一絲不耐煩。
“秦峰做人要知足。人心不足蛇吞象小心最後撐死。”
“五百萬已經是溢價收購了。按照市場評估你這兩家破店加起來連一百萬都不值。剩下的四百萬是我買你的配方買你的未來。”
“拿著這筆錢你可以去買房,去買車去過你夢寐以求的上流社會生活。”
“甚至你還可以用這筆錢去做點別的生意哪怕是賠光了,你這輩子也值了。”
“簽了吧這是你這種底層人唯一一次逆天改命的機會。”
她的話字字珠璣。
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也充滿了讓人無法反駁的現實邏輯。
在商言商她給出的條件確實豐厚得讓人無法拒絕。
秦峰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伸出手兩根手指夾住那份厚厚的合同。
柳青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果然。
還是要簽了。
裝甚麼清高?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只見秦峰手腕輕輕一用力。
“嘩啦——”
那份合同被他像是推垃圾一樣順著光滑的桌面滑回到了柳青月的面前。
甚至因為用力過猛,差點掉在地上。
“拿走。”
秦峰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不賣。”
柳青月愣住了。
她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鳳眼裡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錯愕”的情緒。
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你說甚麼?”
“我說我不賣。”
秦峰彈了彈菸灰眼神清明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柳總,你剛才說你調查過我?”
“沒錯。”柳青月下意識地回答。
“那你應該知道,這家店叫甚麼名字。”
“清風食家。”柳青月皺眉“這有甚麼關係?名字太土了我收購之後肯定會改名重組。”
“土嗎?”
秦峰笑了。
那一笑竟然帶著幾分少見的溫柔。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樓下正是飯點。
蘇婉清正穿著圍裙在門口熱情地招呼著客人。她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但臉上的笑容卻比陽光還要燦爛。
那是對生活充滿希望的笑容。
“‘清’是蘇婉清的清。”
“‘峰’是秦峰的峰。”
秦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柳青月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這家店不僅僅是個生意。”
“它是我和我岳母還有我妹妹在這個城市裡安身立命的根本。”
“它是我們用汗水用眼淚,甚至是用命換來的家。”
“對於你來說它可能只是一個值得投資的專案一個可以賺錢的工具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籌碼。”
“但對於我們來說。”
秦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頓地說道。
“它是命。”
“它是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的證明。”
“柳總你是做大生意的你應該懂。”
“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有價的比如房子比如車子比如你那輛停在門口的法拉利。”
“但有些東西是無價的。”
“比如家人的名字。”
“比如……承諾。”
秦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柳青月。
“別說五百萬。”
“就算是五千萬五個億。”
“我也不賣。”
“因為‘清風’這兩個字在我心裡無價。”
死寂。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柳青月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穿著幾十塊錢的地攤貨頭髮亂糟糟的渾身散發著廉價的菸草味。
可是此時此刻。
在他的身上柳青月竟然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她在那些西裝革履、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唯利是圖的所謂的“成功人士”身上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骨氣。
那是脊樑。
那是一個男人對家庭、對責任的絕對堅守。
在這一瞬間柳青月那顆在商場上廝殺多年、早已變得堅硬如鐵的心竟然莫名地顫動了一下。
她看著秦峰眼神裡的輕蔑和傲慢正在一點點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意外。
一絲探究。
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好奇。
這個男人……
有點意思。
“你知道你在拒絕甚麼嗎?”
柳青月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找回自己的節奏。
“你拒絕了一個一步登天的機會拒絕了一個強大的盟友。”
“在江海市,得罪了風雲資本你的路會很難走。”
“我知道。”
秦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依舊雲淡風輕。
“路難走,那就一步一步走。”
“我不怕慢也不怕難。”
“我就怕為了走得快一點把自己的魂給丟了。”
他說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柳總如果沒有別的事請回吧。”
“我還要去後廚配料就不送了。”
逐客令。
乾脆利落,不留一絲餘地。
柳青月深深地看了秦峰一眼。
她沒有再說甚麼甚至沒有再去拿那份被退回來的合同。
她優雅地轉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了腳步。
並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秦峰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秦峰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希望有一天當你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的時候還能像今天這麼硬氣。”
說完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樓下傳來了法拉利引擎的轟鳴聲那是憤怒也是宣戰。
秦峰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木門。
他掐滅了菸頭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這娘們兒氣場真強啊。”
他摸了摸後背那裡已經溼了一片。
拒絕五百萬說不心疼是假的。
但他更清楚有些錢能拿,有些錢拿了就要把命搭進去。
跟這種資本巨鱷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與其將來被她吃得骨頭都不剩不如現在就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不過……”
秦峰看著窗外絕塵而去的紅色跑車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被這樣一個女人盯上。”
“以後的日子,怕是清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