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秦峰看著蘇婉清那雙含著淚的、寫滿了複雜情緒的眸子。
他知道。
剛才自己和李婷婷的那些對話,她……全都聽到了。
也好。
省得自己,再費口舌去解釋甚麼。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朝著她,走了過去。
蘇婉清也沒有動。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向自己走來的、夕陽下的身影。
看著他那張因為自己的拒絕,而顯得愈發堅毅和決絕的臉。
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揪著。
疼。
感動。
心疼。
自責。
無數種情緒,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在她的胸中,瘋狂地翻湧,交織。
最終,全都化作了那兩行,怎麼也止不住的,滾燙的淚水。
秦峰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他看著她手裡的那個保溫飯盒,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疲憊,卻無比溫柔的笑容。
“媽,我餓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
像一根羽毛,輕輕地,拂過了蘇婉清心中最柔軟的那片角落。
蘇婉清再也忍不住了。
她手中的飯盒,“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裡面的飯菜,灑了一地。
但她,已經顧不上了。
她像一個迷路了許久,終於找到了家的孩子。
又像一個在沙漠中,看到了綠洲的旅人。
她猛地,上前一步!
張開雙臂,不顧一切地,將眼前這個,讓她心疼到骨子裡的男人,緊緊地,緊緊地,擁入了自己的懷中!
秦峰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股柔軟的、溫熱的、帶著淡淡馨香的觸感,瞬間,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這是……
自從蘇月走後,他第一次,和岳母,有如此親密的、毫無保留的肢體接觸!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那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能清晰地聞到,她髮梢間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洗髮水香味。
更能清晰地聽到,她那顆因為自己,而瘋狂跳動著的心跳聲。
他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
“秦峰……”
蘇婉清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他那算不上寬闊,此刻卻讓她感到無比安心的胸膛上,泣不成聲。
她的聲音,哽咽,破碎,充滿了無盡的愧疚和心疼。
“你……你太苦了……”
“是我們……是我們娘倆,拖累你了啊……”
她只會說這一句話。
她不知道,除了這句話,自己還能說些甚麼。
她不斷地,重複著。
彷彿是要將自己心中,所有的虧欠和愛憐,都透過這句話,傾瀉而出。
“傻孩子……你怎麼能這麼傻……”
“那麼好的機會……那麼好的姑娘……你怎麼就……就為了我們,給拒絕了啊……”
“我們不值得……我們真的不值得你這樣啊……”
聽著她那撕心裂肺的哭聲,聽著她那充滿了自責的話語。
秦峰那顆因為拒絕李婷婷而變得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也徹底,融化了。
他緩緩地,抬起自己的手臂。
反手,將懷裡這個,正在為自己而哭泣的、善良得有些傻的女人,更緊地,擁在了懷裡。
他將自己的下巴,輕輕地,抵在她那柔軟的、散發著淡淡馨香的發頂上。
他閉上眼睛,輕聲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在她耳邊,說道。
“媽,不怪你們。”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說了,這個家,才是我的根。”
“能守護你們,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福。”
他的話,像一句最動聽的情話,也像一句最沉重的誓言。
徹底,擊潰了蘇婉清心中,所有的防線。
她哭得,更兇了。
……
夕陽,西下。
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彷彿,要將他們,永遠地,定格在這一刻。
許久,許久。
蘇婉清的哭聲,才漸漸地,停了下來。
她緩緩地,從秦峰的懷裡,退了出來。
她那張梨花帶雨的俏臉上,還掛著淚痕,一雙漂亮的眸子,也哭得紅腫,像兩顆熟透了的桃子。
卻更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我見猶憐的動人風情。
在這個擁抱中,兩人之間那層最後的、名為“倫理”和“身份”的隔閡,也彷彿,悄然消失了。
他們不再是岳母和女婿。
更像是……一對在末世中,互相依偎,互相取暖的,男女。
蘇婉清抬起她那雙通紅的淚眼。
她的目光,越過秦峰的肩膀,落在了他那因為剛才的擁抱,而微微敞開的衣領上。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後背上,那道因為救她,而留下的、猙獰而又醜陋的……傷疤。
那道傷疤,像一道烙印,深深地,烙在秦峰的身上。
也像一道魔咒,死死地,刻在了蘇婉清的心上!
她的心,又一次,像被針扎一樣,狠狠地疼了一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無比強烈的念頭,在她的心底,瘋狂地滋生!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能再讓這個男人,為了她們,被困死在這個小小的、充滿了是是非非的村子裡!
他應該有更廣闊的天地!
他應該有更美好的未來!
她看著秦峰,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比決絕的光芒!
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種自己都未曾有過的、無比鄭重的語氣,緩緩地,開口了。
那句話,也為他們這個家,開啟了一個,全新的篇章。
“秦峰,你受苦了。”
“這個村子,配不上你。”
“我們,不能再拖累你了。”
秦峰看著她,問:“媽,你這是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