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指揮使府邸卻依舊是燈火通明。
但府內的氣氛卻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所有的下人丫鬟護衛都,一個個,屏息凝神噤若寒蟬。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觸怒了那兩位剛剛從外面回來的……煞神。
府邸正堂。
陸淵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他已經換下-了那身被鮮血浸透的飛魚服穿上了一身乾淨的尋常的,青色便服。
他,的手中拿著一塊潔白的絲綢。
正在不緊不慢地,仔仔細細地擦拭著他那把,剛剛飲飽了鮮血的……繡春刀。
刀身如水。
映照著他那張古井無波的年輕的臉。
彷彿今天下午那個在長街之上一人一刀屠戮了上百人的……地獄修羅。
與他沒有任何的關係。
而在他的對面。
蘇清寒,則像一尊冰雕一般,靜靜地,站立著。
她依舊是穿著那身英姿颯爽的白色飛魚服。
她那張隱藏在面紗之下的俏臉,看不清表情。
但是她那雙暴露在外的清冷的眸子裡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光芒!
有憤怒!
有不解!
有駭然!
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
恐懼!
她,就那麼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名義上的丈夫。
她有很多很多的問題,想問。
她的腦子裡有億萬個為甚麼在瘋狂地咆哮!
但是當她真正面對著這個平靜得有些可怕的男人時。
她卻發現。
自己竟然,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了。
整個正堂都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寂靜之中。
只剩下陸淵手中那絲綢擦拭刀鋒時發出的……
“沙沙”聲。
……
不知道過了多久。
似乎是一瞬間。
又似乎是一個世紀。
最終。
還是蘇清寒第一個打破了這份令人快要發瘋的寂靜。
她深吸一口氣。
那因為,緊張和憤怒而劇烈起伏的胸膛緩緩地,平復了下來。
她看著陸淵用一種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乾澀的,沙啞的聲音艱難地開口了。
“你……”
“……到底是誰?”
這是她最想知道的問題。
也是,她唯一能問出口的問題。
然而。
面對她這充滿了凝重和探究的質問。
陸淵,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依舊是不緊不慢地擦拭著自己手中的刀。
彷彿,根本,就沒聽到她的話一般。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
讓蘇清寒,那好不容易才壓下去的怒火“騰”的一下就再次,躥了上來!
“我-在問你話!”
她,猛地上前一步!厲聲喝道!“你,到底,是誰?!”
“你為甚麼要隱藏實力?!”
“你今天,又為甚麼要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殺了多少人?!”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打的是誰?!”
“那是太子!是,當朝儲君!”
“你這麼做是想造反嗎?!”
“你,是想讓我們所有的人都,給你……陪葬嗎?!”
她將自己心中所有的憤怒,不解和恐懼,都化作了,一連串的歇斯底里的質問!
向著那個依舊是無動於衷的男人,瘋狂地傾瀉而去!
這一次。
陸淵終於,有了反應。
他擦拭刀鋒的動作緩緩地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導致嬌軀,都在微微顫抖的女人。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
但是他的眼神裡卻緩緩地,浮現出了一絲……
充滿了極致嘲弄和譏諷的……
冰冷笑意。
“呵。”
他發出了一聲充滿了不屑的輕笑。
然後。
他開口了。
他沒有回答她的任何一個問題。
他,只是用一種,平淡的、彷彿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實的語氣緩緩地說道。
“一年前。”
“我,入贅你蘇家。”
“那三百六十五個日日夜夜。”
“你可曾正眼,看過我一次?”
蘇清寒一愣。
“你可曾問過我一句‘你是誰’?”
“你可曾關心過我那‘手無縛雞之力’的實力,在這豺狼環伺的錦衣衛裡過得好不好?”
“你又可曾想過我這個被你當做‘汙點’的丈夫會不會有一天,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
陸淵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了蘇清寒的臉上!
抽得是那麼的響亮!
抽得是那麼的無情!
“沒-有。”
他自問自答臉上的譏諷越來越濃。
“你沒有。”
“在你的眼裡我不過是一件,讓你感到礙眼的傢俱。”
“一個讓你感到屈辱的……汙點。”
“一個甚至連你手下一個校尉都可以隨意欺辱的……廢物。”
“不是嗎?”
蘇清...寒的臉色瞬間,變得一片煞白!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卻發現。
自己竟然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
陸淵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所以……”
陸淵,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比蘇清寒高出半個頭。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前這個臉色煞白嬌軀微微顫抖的女人。
他的眼神冰冷淡漠,不帶一絲感情。
就如同一年前她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現在。”
“你又有甚麼資格站在這裡,質問我?”
“質問我是誰?”
“質問我為甚麼,有這樣的實力?”
“質問我,為甚麼要做這些事?”
他,一步向前。
一股無形的、混合了,龍象之威和無邊殺意的恐怖氣勢瞬間籠罩了蘇清寒!
蘇清寒,只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看不見的太古神山給狠狠地,壓在了身上!
讓她連呼吸,都變得無比的困難!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驚慌”的情緒!
“蘇清寒。”
陸淵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的一切都與你無關。”
“就像一年前,你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一樣。”
“很公平不是嗎?”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這個,已經徹底被他這番充滿了無盡嘲諷和冰冷的話語給擊潰了心防的女人。
轉身便要離去。
“站……站住!”
蘇清寒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那恐怖的氣勢壓迫之下掙脫了出來!
她看著那個即將離去的,冰冷背影,用一種她自己,都覺得無比陌生的、充滿了悔恨和不甘的顫抖聲音喊道。
“陸淵……我……”
“我錯了……”
“我以前是我錯了……”
“我們……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她服軟了。
她這個高傲了一輩子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的絕色指揮使。
第一次低下了自己那高傲的頭顱。
然而。
她的這句充滿了卑微和乞求的道歉。
換來的卻只是陸淵一個,充滿了無盡冰冷的……
停頓。
和一句足以將她心中那剛剛升起的最後一絲希望都徹底碾得粉身碎骨的……
絕情話語。
陸淵緩緩地轉過了半個身子。
他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一字。
一頓。
“你,只需要記住。”
“從今往後。”
“我做甚麼輪不到你來置喙。”
“我的事……”
“你沒資格,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