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燭明以太陽神火結合無量功德,力斬業火金剛,觀音菩薩又以甘露淨世,化去無邊業障,第五陣“二十業障陣”遂告攻破。然而,每破一陣,解脫山核心那“解脫無間絕陣”的威壓便增一分,此刻魔氣滔天,已令尋常仙神心膽俱寒。
中軍帳內,泰玄真王與觀音菩薩高坐,眾仙佛肅立。觀音菩薩慧眼觀照北方山域,但見那片區域光影流轉,色彩迷離,時而瓊樓玉宇,時而荒漠孤煙,時而沙場鏖兵,時而田園牧歌……景象變幻不定,虛實難辨,更隱隱傳來嬉笑怒罵、嬌嗔哀怨之聲,惑人心神。
菩薩神色凝重,緩聲道:“此乃第六陣——‘二十幻世陣’。位於解脫山正北偏東。由第五十三‘騙塹’至第七十二‘夢塹’,共二十塹氣息交織,構成一龐大無比、層層巢狀的夢境空間。陣中時空錯亂,真偽莫辨,以‘夢’為根基,‘騙’為手段,輔以驕、傲、驚、慌、和、詭、慘、刻乃至毀、譽、酷、惱、欲等諸般幻象,誘人沉淪。”
“主陣者,乃‘夢魘’。此魔無形無質,常眠於陣眼,其自身夢境便是這大陣本身。入陣者,無論神通多大,若不能勘破‘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之實相,必被其夢境所困,於不知不覺中忘卻本來目的,沉溺於陣力編織的幻境,或喜或悲,或怒或懼,最終神魂被夢境同化,成為夢魘的食糧,永世不得超生。此陣兇險,在於其潤物無聲,防不勝防。”
眾仙佛聞言,皆感棘手。夢境之道,最是詭異,縱有通天法力,一旦陷入他人主導的夢境,一身神通恐難施展。
哪吒性急,聞聽此陣玄虛,挺身而出,火尖槍一頓,朗聲道:“真王、菩薩!管他甚麼夢境幻象,任他千變萬化,我自一槍破之!哪吒願往破此陣!”
泰玄真王看向哪吒,知其有蓮花化身,神魂清靜,對幻術有一定抗性,便道:“哪吒,此陣詭譎,非是力敵可破。你需謹守靈臺,明辨真偽,切不可莽撞。”
哪吒拱手:“末將明白!定不辱命!” 說罷,腳踏風火輪,手提火尖槍,化作一道赤光,投入那光影迷離的幻世陣中。
哪吒入陣後,帳內仙佛皆凝神觀戰。初時,還能透過雲臺寶鏡,隱約看到陣中景象:哪吒似乎遭遇了無數妖兵魔將圍攻,他奮勇廝殺,槍出如龍,所向披靡;後又似乎陷入重重迷宮,機關算盡;忽而又見親人呼喚,故友重逢……哪吒或戰或破,或怒或斥,看似一路高歌猛進。
鏡中景象顯示,他連破數重幻境,斬殺幻象魔頭,甚至“找到”了陣眼所在,與一尊強大魔物激戰,最終“成功”將其斬殺!陣勢“崩塌”,哪吒“凱旋”而出,受到泰玄真王和觀音菩薩的“高度讚揚”,在後續的“大戰”中更是“屢立奇功”,意氣風發,好不得意。
然而,雲臺之上,泰玄真王與觀音菩薩對視一眼,皆微微蹙眉。他們看得分明,那陣中魔氣並未消散,反而更加隱晦深沉。哪吒所謂“破陣”、“受賞”、“再立新功”……一切種種,皆在陣中發生!他根本未曾真正破陣,反而徹底陷入了夢魘編織的、符合其心意的“美夢”之中!他在夢中破陣立功,揚名立萬,卻不知自己正越陷越深。
“唉,哪吒雖勇,終是年少,心性未臻圓滿,被這‘驕’、‘傲’、‘譽’等心魔所趁,沉溺於建功立業之幻夢而不自知。”觀音菩薩輕嘆。
泰玄真王沉吟片刻,道:“哪吒已陷其中,需遣人接應。楊戩何在?”
二郎神楊戩踏前一步,拱手道:“末將在!”
“你玄功玄功已臻化境,更修有天眼,能觀周天之事,辨妖邪鬼魅。此陣幻術,或可倚仗你之天眼勘破。命你入陣,一則接應哪吒,二則尋機破陣。”
“末將領命!”楊戩額間天眼綻開一道神光,手提三尖兩刃刀,帶了哮天犬,化一道金光,亦投入幻世陣中。
楊戩入陣後,景象又變。但見鏡中顯示,楊戩天眼掃視,果然看破諸多虛妄。夢魘佈置的陷阱、幻象,往往被他輕易識破。他一路突進,斬殺幻魔,很快便“找到”了沉迷於“美夢”中的哪吒,大喝一聲,將其“驚醒”。
二人匯合,楊戩憑藉天眼指引,不斷看破夢魘的詭計,避開層層陷阱,似乎正勢如破竹地殺向陣眼核心。鏡中景象,楊戩智勇雙全,哪吒幡然醒悟,聯手破敵,眼看勝利在望。
雲臺上,眾仙佛見狀,稍感安心。豬八戒咧嘴笑道:“還是二郎神靠譜!有他那第三隻眼,甚麼幻術能瞞得過?”
然而,泰玄真王與觀音菩薩的眉頭卻皺得更緊。火龍真人亦捻鬚沉吟:“不對……楊戩雖能看破幻象,但你們可曾發現,他所‘看破’的,皆是夢魘‘允許’他看破的,或者說,是他‘預期’中應該看破的。
他的一切行動,看似主動,實則仍在某種更大的框架之內……這陣法的核心,似乎並非單純的‘隱藏’,而是更高層次的‘引導’和‘編織’。”
泰玄頷首:“真人所言不差。楊戩的‘不被騙’是真的,‘看破’也是真的,‘殺向核心’也是真的。但惟獨他‘入陣’之後所經歷的一切‘開端’,乃至他所以為的‘破陣程序’,恐怕都仍是夢境的一部分!
夢魘之高明,在於它並非製造一個完全虛假的世界,而是基於入陣者本身的認知、期望與能力,編織一個‘合理’的、符合其邏輯的‘冒險故事’。讓入陣者自以為清醒,實則仍在夢中。此乃‘夢中夢’,‘局中局’。”
眾仙佛聞言,若真如此,這夢魘也太過可怕!連楊戩的天眼都無法真正窺破其根源?
又等了許久,陣中楊戩與哪吒雖“進展順利”,但陣法氣息依舊穩固,毫無潰散跡象。泰玄真王不再猶豫,沉聲道:“不能再等了。既然連楊戩都無法真正超脫此夢,那便不從‘破幻’入手,而從‘夢’本身著手!”
他轉向值年太歲,下令道:“殷太歲,速發符詔,傳你部下屬神——吞夢神獸伯奇,即刻前來聽用!”
值年太歲躬身領命:“謹遵真王法旨!”當即取出一道太歲符詔,符詔化作青光,破空而去。
不過半日功夫,帳外祥雲繚繞,一名神將引一異獸前來。那異獸形態殊異,似鹿非鹿,似獅非獅,頭生獨角,渾身雪白,背生一雙潔白羽翼,神態安詳,口中銜著一枚流光溢彩的寶珠。
至帳前,異獸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體形態,乃是一清秀童子模樣,背生雙翅,頭懸那顆夢珠,對著泰玄真王與觀音菩薩躬身下拜:“小神伯奇,奉太歲符詔,前來聽候真王差遣!”
泰玄真王看著伯奇,眼中露出滿意之色:“伯奇,你乃上古驅疫神獸,天生具吞食夢境之能,正是此陣剋星。今有‘二十幻世陣’,乃夢魘所布,哪吒、楊戩皆陷其中,難以自拔。命你前去,破此夢陣!”
伯奇恭敬道:“小神領命!” 說罷,轉身駕雲,來至那光影迷離的“二十幻世陣”外。
他並不入陣,而是懸停半空,將頭頂那顆“夢珠”祭起。夢珠滴溜溜旋轉,散發出柔和而強大的吸力,竟將下方整個變幻不定的夢境大陣牢牢定住!使其變幻速度大為減緩。
隨即,伯奇搖身一變,現出瑞獸本相——鹿獅之身,獨角雪白,雙翼舒展。他對著下方被定住的大陣,張開巨口,猛地一吸!
這一吸,並非吞噬物質,而是直接針對“夢境”本身!只見無數色彩斑斕、光怪陸離的夢境碎片,如同百川歸海般,從大陣中被強行剝離,湧入伯奇口中!他竟將這覆蓋山麓的巨大陣法,當做食物一般,開始“吃”了起來!
“嗷——!”
陣眼深處,立刻傳出一聲尖銳痛苦的嘶嚎!夢魘與陣法本是一體,伯奇吞食夢境,就如同在啃噬它的血肉魂魄!它再也無法維持“編織美夢”的從容,被迫從沉睡中驚醒!
整個“二十幻世陣”劇烈震盪起來!夢境開始扭曲、崩塌,顯現出諸多不合理的裂痕。夢魘瘋狂催動魔力,幻化出各種恐怖景象攻擊伯奇——或為猙獰惡鬼,或為絕色妖女,或為刀山火海,或為無盡深淵……試圖干擾、阻止伯奇吞食。
然而,伯奇乃夢境剋星,天生神通!任他幻象千變萬化,在伯奇眼中,都不過是“夢”的一種形態,皆是食物!
他巨口不停,吞食不止,那些幻象攻擊一靠近他,便被夢珠光芒化解,繼而被他吞入腹中,反而成了補品!
“咔嚓、咔嚓……” 夢境破碎的聲音不絕於耳。大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透明。
與此同時,陣內深處,正“高歌猛進”的楊戩與哪吒,忽然感到天地震盪,周遭“真實”的景象出現道道裂痕,如同破碎的鏡面!楊戩天眼劇痛,猛地看到虛空之外,正在吞食夢境的伯奇,以及那隱藏在夢境核心、氣急敗壞的夢魘本體!
“不好!我們一直在夢中!”楊戩恍然大悟,驚出一身冷汗!哪吒亦是目瞪口呆,想起之前“建功立業”的洋洋自得,頓時面紅耳赤。
“妖孽受死!”二人羞惱交加,將一腔怒火盡數傾瀉!楊戩三尖兩刃刀化作千丈寒光,直劈夢魘!哪吒現出三頭八臂法身,乾坤圈、混天綾、火尖槍、金磚……諸般法寶齊出,猛攻而去!
夢魘遭伯奇在外吞噬本源,又受楊戩、哪吒在內猛攻,內外交困,頓時險象環生!它尖叫一聲,身形虛化,竟欲遁入夢境更深層逃竄。
“哪裡走!”伯奇冷哼一聲,巨口吸力猛增,同時身形化作一道白光,竟追入那即將崩潰的夢境深層!夢珠光芒大放,鎖定夢魘氣息。任夢魘如何變化躲藏,在吞夢神獸面前,皆無所遁形!
不過片刻,只聽得夢境深處傳來一聲淒厲絕望的哀嚎,隨即徹底沉寂。伯奇的身影從逐漸消散的夢境碎片中飛出,打了個飽嗝,滿意地拍了拍肚子。那夢魘,已被他徹底吞噬消化,成了腹中之食。
隨著夢魘湮滅,主陣者伏誅,整個“二十幻世陣”轟然崩塌,所有幻象盡數消散,露出原本的山體。
楊戩、哪吒與伯奇會合,三人面面相覷,皆有些尷尬。楊戩、哪吒是慚愧於自身被困而不自知;伯奇則是吃飽了有些不好意思。
三人駕雲回歸本陣,上得雲臺繳令。
哪吒面紅耳赤,拜倒在地:“末將無能,深陷幻境而不自知,險些誤了大事,請真王、菩薩責罰!”
楊戩亦躬身道:“末將慚愧,雖自恃神通,卻未能窺破夢中夢之局,若非伯奇道友,幾陷絕境。”
泰玄真王拂塵一擺,道:“罷了。此陣詭異,防不勝防,非你等之過。日後當時時勤修,戒驕戒躁,砥礪心性。伯奇破陣有功,記下。”
觀音菩薩亦溫言勉勵了幾句。伯奇憨厚一笑,拱手退下。
第六陣“二十幻世陣”就此告破。解脫山核心那股恐怖的魔威,如同海嘯般再次暴漲!天空徹底陰暗下來,雷鳴電閃,彷彿末日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