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蒸汽像團白棉花,裹著窩頭的麥香在走廊裡飄。棒梗貓著腰貼牆根走,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兜裡揣著個豁口的搪瓷缸,叮噹響。他眼睛直勾勾盯著蒸箱,喉結滾了滾——早上就喝了半碗稀粥,現在五臟六腑都在叫,像有隻手在裡面抓撓。
“吱呀”一聲,蒸箱門被師傅推開,白花花的窩頭摞得像小山。棒梗往後縮了縮,躲在盛菜的鋁桶後面,看著師傅轉身去洗手,腳底下像長了釘子,挪不動步。他妹妹還在家等著,妹妹的小臉蠟黃,昨天喊著肚子疼,其實就是餓的。
“就一個,就拿一個。”他對著牆根嘟囔,手指絞著校服衣角,布料上的補丁都快磨透了。趁師傅彎腰拖地,他像只受驚的小耗子躥過去,飛快抓起兩個窩頭往懷裡塞,轉身要跑時,後腰卻被一隻大手按住了。
“嘿!逮著個小饞貓!”
棒梗嚇得一哆嗦,窩頭“啪嗒”掉在地上,沾了層灰。他回頭,看見何雨柱叉著腰站在那兒,藍色工裝的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食堂裡吃飯的工人都抬起頭,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打在他臉上,燒得慌。
“何……何叔叔……”棒梗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憋著不敢掉——媽說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尤其在人前。
何雨柱撿起地上的窩頭,拍了拍灰,眉頭擰成個疙瘩:“棒梗,你這是幹啥?偷東西?”他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威嚴,食堂裡頓時沒了聲,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棒梗的臉漲成了紫茄子,攥著衣角的手發白:“我……我沒偷,我就是……就是想看看……”
“看?”何雨柱舉著窩頭晃了晃,“看需要揣懷裡?看需要跑?”他往周圍掃了一眼,工人師傅們有的撇嘴,有的嘆氣,還有個年輕的想說話,被旁邊的人拽了拽袖子。
棒梗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我妹妹餓……她昨天沒吃飯,直哭……”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媽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家裡沒糧了……”
這話一出,食堂裡的議論聲低了下去。誰都知道棒梗家的難處,他爸走得早,媽又生了病,三個孩子擠在一間小屋裡,日子過得像漏雨的房,四處透風。
何雨柱的眉頭鬆了鬆,心裡像被啥東西硌了一下。他想起棒梗他媽以前總給院裡的孩子縫補衣服,針腳又細又勻;想起棒梗上次幫他搬煤,小小的身子扛著半筐煤,走得趔趄卻不肯撒手。
“沒糧了不會說?”何雨柱板著臉,聲音卻軟了些,“食堂有規定,不能隨便拿東西,知道不?”
棒梗使勁點頭,眼淚糊了一臉:“知道了……我錯了,何叔叔,你別告訴我媽,她會生氣的……”
“知道錯了就好。”何雨柱把窩頭往蒸箱裡一塞,轉身從旁邊的筐裡拿出兩個沒沾灰的,塞給棒梗,“拿著,先給你妹妹送去。”
棒梗愣了,捧著窩頭忘了動,眼淚還掛在下巴上。
“看啥?”何雨柱瞪了他一眼,“但偷東西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他指了指食堂的地面,“今天你得留下掃地,把桌子都擦乾淨,算補過。”
工人師傅們都笑了,有人說:“柱子這招好,既教育了孩子,又給了臺階。”何雨柱沒接話,從工具房拿了掃帚和抹布遞給棒梗:“好好幹,幹不好別想走。”
棒梗攥著熱乎乎的窩頭,用力點頭,拿起掃帚就開始掃。他個子矮,夠不著桌子,就搬了個小板凳站上去擦,動作笨乎乎的,卻格外認真。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響,像在跟自己認錯。
何雨柱假裝忙著記賬,眼角卻老瞟著他。見棒梗擦桌子時不小心碰倒了醋瓶,慌里慌張去扶,結果灑了一地,急得快哭了,他才走過去:“笨手笨腳的,過來,我教你。”
他拿了塊溼布,演示著怎麼擦醋漬:“順著一個方向擦,別來回蹭,不然越擦越髒。”棒梗學得認真,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只好學的小松鼠。
快到飯點時,何雨柱把棒梗叫到後廚:“過來,有點活兒給你幹。”灶臺上擺著個搪瓷盆,裡面是剛燉好的白菜豆腐,飄著油花,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幫我把這盆菜端到倉庫,記著,別灑了。”
棒梗捧著盆,小心翼翼地往倉庫走,心裡納悶——倉庫明明在另一邊,何叔叔咋讓往這邊走?到了後廚角落的小隔間,何雨柱從櫃子裡掏出個鋁飯盒,往裡面夾了兩大勺白菜豆腐,又塞了兩個熱乎乎的白麵饅頭,壓在最底下。
“拿著。”何雨柱把飯盒塞給他,“給你媽帶回去,讓她趁熱吃。”他壓低聲音,“別讓別人看見,不然下次可沒法幫你了。”
棒梗的嘴動了動,想說啥,卻被何雨柱推了一把:“快走吧,你妹妹該等急了。”
棒梗捧著飯盒,看著何雨柱轉身回廚房的背影,忽然鞠了個躬,小聲說:“謝謝何叔叔。”然後像只小兔子似的跑了。
何雨柱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裡的糧票——那是他這個月省下來的,本想給自家孩子買點零食,現在看來,給更需要的人更值當。他拿起掃帚,接著擦剛才棒梗沒擦乾淨的桌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食堂的蒸汽又飄了起來,裹著飯菜香,也裹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何雨柱想,這日子就像這鍋白菜豆腐,看著清淡,可你多放點心,多添點熱乎氣,總能熬出點滋味來。
棒梗跑回家時,妹妹正趴在窗邊望,看見他手裡的飯盒,歡呼著撲過來。棒梗把窩頭遞給妹妹,又把飯盒往媽手裡送:“媽,何叔叔給的,還有肉味呢!”
棒梗媽掀開飯盒,看見白胖的饅頭和飄著油花的菜,眼圈一下子紅了。她知道,這肯定不是食堂規定給的,是何雨柱自己貼的。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飯盒上,泛著金燦燦的光,像把日子都照亮了些。
遠處的食堂裡,何雨柱正哼著小曲擦鍋,鍋沿被擦得鋥亮,映出他笑盈盈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