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廠的大禮堂裡,紅綢子掛得跟過年似的,空氣裡飄著水果糖和劣質香菸的混合味兒。何大清站在後臺,扯了扯身上的新中山裝——是王秀蘭前兒連夜改的,領口有點緊,勒得他直咳嗽。
“爸,緊張啊?”何雨柱端著杯涼白開過來,胳膊肘上還搭著件藍布褂子。他今兒輪休,特意穿了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瞎緊張啥,”何大清瞪他一眼,卻順手接過水杯抿了口,“廠裡超額完成三季度指標,是大夥兒的功勞,又不是我一個人的。”話雖這麼說,他手心裡的汗還是把發言稿洇出了個淺印子。
禮堂裡吵吵嚷嚷的,有人在除錯擴音器,“吱啦”一聲刺得人耳朵疼;有人舉著搪瓷缸子碰杯,“噹噹”的聲響混著笑罵聲;角落裡,幾個年輕女工正偷偷瞅何雨柱,交頭接耳的,見他看過去,又紅著臉躲開。
“柱子”王秀蘭擠過來,把一個油紙包往何雨柱手裡塞,“剛烙的糖火燒,墊墊肚子。”她眼尖,看見何雨柱胳膊上的擦傷——是前兒修廠裡的傳送帶蹭的,立馬掏出紅藥水要給他抹,“跟你說過多少回,幹活當心點……”
“媽,這兒人多。”何雨柱往後躲,手腕卻被母親攥得緊緊的。他瞅見父親在旁邊偷笑,沒好氣地說:“爸,你也不管管,我都多大了。”
“該!”何大清哼了一聲,轉身跟工會主席打招呼去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這兒子,啥都好,就是跟他媽一樣,嘴上硬邦邦,心裡軟乎乎的。
沒多久,主持人扯著嗓子喊:“請廠長何大清同志講話!”
何大清深吸一口氣,正了正領口,剛要邁步,就被何雨柱拽了一把。“爸,”兒子塞給他一把摺扇,“臺上熱,扇著。”扇面上是雨水畫的竹子,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清爽勁兒。何大清心裡一暖,把扇子往兜裡一揣,大步走上臺。
臺下頓時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何大清攥緊發言稿,忽然看見第一排的雨華舉著個紙喇叭喊:“爸,加油!”雨水在旁邊使勁掐他胳膊,臉都紅透了。何大清忍不住笑了,緊張勁兒一下子跑了大半。
“同志們,”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咱廠這季度能超額完成任務,靠的是啥?靠的是咱車間的老師傅帶徒弟,靠的是年輕同志肯鑽研,靠的是後勤的同志把飯做得熱乎……”他沒念發言稿,就這麼拉家常似的講著,臺下的人聽著聽著,掌聲就起來了,一波蓋過一波。
何雨柱站在臺側,嘴裡嚼著糖火燒,心裡挺敞亮。他想起前陣子車間趕工,父親三天三夜沒回家,就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眯了兩覺;想起母親每天天不亮就來廠裡食堂幫忙,給夜班的工人熬薑糖水;想起雨水和雨華週末來給大夥兒送洗乾淨的工服,倆孩子的小手凍得通紅……這慶功會,確實該熱熱鬧鬧辦一場。
講話結束,到了發獎品的環節。工會主席宣佈:“為表彰何廠長帶領大夥兒攻堅克難,經廠委會研究決定,獎勵華生牌電風扇一臺!”
臺下“哇”聲一片。這年頭,電風扇可是稀罕物,誰家要是有一臺,夏天在院裡一擺,能招來半條街的人。何雨柱聽見身後有人嘀咕:“還是廠長有面子,這電扇,怕是託了關係才弄到的。”他沒回頭,心裡卻明鏡似的——這電扇,是他和幾個工友湊錢買的。前兒他在廢品站淘了臺舊電機,修修弄弄攢成了大半,又找供銷社的朋友勻了個扇葉,最後請機修班的老李給噴了層新漆,看著跟新的一樣。
何雨柱抱著用紅綢子包著的電扇走上臺,把它遞給父親。“爸,這是大夥兒的心意。”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臺下每個人耳朵裡,“您總說,功勞是大夥兒的,這電扇,也該是您的。”
何大清愣住了,手放在電扇上,冰涼的金屬外殼透著暖意。他掀開紅綢子,看見扇葉上貼著張紙條,是雨水的字跡:“爸爸辛苦了!”旁邊還有雨華畫的一個歪腦袋笑臉。他忽然想起兒子前陣子總躲在工棚裡敲敲打打,身上總帶著股機油味兒,原來……
“好!”臺下有人喊,“何廠長,收下吧!”“柱子說得對!”掌聲更響了,還有人吹起了口哨。
何大清抹了把臉,接過電扇,聲音有點啞:“那我就收下。”他頓了頓,舉著電扇說,“這電扇,夏天就放車間休息室,誰熱了誰用!”
臺下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比剛才更響。何雨柱看著父親的背影,又瞅了瞅臺下蹦蹦跳跳的弟弟妹妹,還有在人群裡偷偷抹眼淚的母親,心裡跟揣了塊熱乎的糖火燒似的。他想,這慶功會啊,慶的不光是完成了指標,更是這一大家子、一廠子人擰成一股繩的勁兒——比電扇吹出來的風,還讓人舒坦。
散了會,何雨柱幫著把電扇搬到車間休息室。剛插上電,扇葉“呼”地轉起來,涼風一下吹散了屋裡的熱氣。幾個老工友湊過來,拍著何雨柱的肩膀:“柱子,你這手藝,沒的說!”何雨柱嘿嘿笑,看見父親站在門口,正跟母親說啥,王秀蘭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雨華跑進來,舉著個撿來的彩紙花:“哥,給你!”雨水跟在後面,手裡拿著給父親洗好的毛巾。何雨柱接過紙花,別在妹妹頭上,心裡琢磨著,晚上得跟媽說,多做點肉,給爸下酒。
窗外的夕陽把食品廠的煙囪染成了金紅色,電扇“嗡嗡”地轉著,吹得牆上的生產進度表嘩啦啦響。何雨柱覺得,這日子啊,就像這電扇似的,只要肯使勁轉,就總有涼快舒坦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