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風帶著秋涼往窗縫裡鑽,何雨柱被院門口的響動驚醒時,牆上的掛鐘剛敲過十二下。他摸著黑坐起來,聽見他媽王秀蘭在裡屋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別碰那缸醃菜”——準是又夢見去年醃壞的那壇芥菜了。
院門口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撞開,酒氣混著夜風灌進來,何雨柱披件單衣摸出去,就見他爸何大清斜斜地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攥著個空酒瓶,瓶底的酒漬順著指縫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星星點點的深色痕跡。
“爸?你咋才回來?”何雨柱趕緊迎上去扶,鼻尖蹭到一股沖人的酒氣,混雜著廉價菸草和汗水的味道,比食品廠發酵池的酸臭味還嗆人,“廠裡不是說今晚加班盤點嗎?”
何大清抬起耷拉的眼皮,眼珠紅得像熬了三宿,他甩開何雨柱的手,舌頭打卷,說話卻咬得格外用力:“盤個屁……原料庫空了大半,明天開工都夠戧……”他忽然直挺挺地往地上出溜,何雨柱眼疾手快架住他,才沒讓他摔成個仰八叉。
“原料咋了?”何雨柱心裡咯噔一下——食品廠的原料賬歸他爸管,上個月剛進的三車麵粉和芝麻,按理說夠用到月底,“是不是趙老闆又拖賬?我早說別跟那老滑頭打交道……”
“跟他沒關係!”何大清忽然拔高嗓門,唾沫星子濺在何雨柱手背上,“是庫房……庫房後牆漏了,昨夜下那麼大雨,堆牆角的那批新麥全泡湯了!”他掙扎著要站起來,腰卻軟得像沒骨頭,“我去跟管後勤的老王理論,他倒好,說我沒關緊窗戶,責任全推過來……我守著那堆爛麥子蹲了半宿,你媽醃菜的罈子都比他講良心!”
何雨柱心裡沉了沉。他爸平時愛喝兩口,但很少醉成這樣——上回喝成爛泥,還是十年前食品廠差點倒閉那會兒。他架著何大清往屋裡挪,聽見裡屋的燈亮了,他媽王秀蘭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這是咋了?大清?你說話呀!”
“別吵……”何大清把頭埋在何雨柱頸窩,呼吸燙得像火燒,“明兒……明兒讓柱子去趟城郊的張家莊,他三舅家囤了新收的麥子,先借兩車救急……賬上的錢得留著給柱子娶媳婦,不能動……”
王秀蘭摸黑穿衣服,火柴在灶臺上劃了三次才點燃油燈,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株佝僂的老槐樹:“我當多大事,麥子的事我明兒去說,張家莊那丫頭跟我熟。倒是你,喝成這樣,明兒廠裡的活還幹不幹?”她把油燈往桌角挪了挪,光照亮何大清沾著泥的褲腳,“你這鞋咋回事?踩糞堆裡了?”
“別管鞋……”何大清忽然抓住何雨柱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泛白,“柱子,明兒去廠裡盯著點,別讓老王把爛麥子摻進新面裡,砸了招牌……咱何家的點心,不能讓人戳脊梁骨……”
何雨柱被他攥得生疼,卻不敢掙開。他爸的指甲縫裡還嵌著麥麩,混著酒氣和泥土的腥氣,像塊浸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
“知道了爸,我明兒一早就去廠裡。”何雨柱低頭看他爸花白的頭髮,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候何大清還在食品廠當學徒,每天下班都給他帶塊剛出爐的芝麻酥,說“咱柱子要長個子,得多吃點甜的”。
王秀蘭端來杯涼茶,往何大清嘴裡灌了兩口:“你也是,多大歲數了還跟人置氣,老王那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用圍裙擦著何大清臉上的汗,聲音軟下來,“麥子不夠就少做兩爐點心,大不了歇兩天,犯不著喝這麼多酒。”
何大清含著涼茶,眼神卻直勾勾盯著窗外,忽然嘟囔一句:“我看見庫房牆角有老鼠……啃得麥袋子直響……得買包老鼠藥……”
“說胡話了不是。”王秀蘭嘆了口氣,接過何雨柱手裡的空酒瓶,“柱子,把你爸扶到炕上去,我去熬點醒酒湯。”
何雨柱架著他爸往炕邊走,何大清的體重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像團沒骨頭的棉花。路過堂屋桌時,油燈的光掃過桌上的原料單,何雨柱瞥見上面用紅筆圈著的“麥500斤”——那數字被酒漬洇得發皺,像張哭花的臉。
“爸,你躺會兒。”何雨柱把他平放在炕蓆上,剛要起身,手腕又被攥住。
何大清的眼睛半睜著,睫毛上沾著水汽,分不清是酒還是淚:“柱子……那批麥子……別扔……淘乾淨了還能做麩皮餅……你媽愛吃……”
何雨柱喉嚨發緊,嗯了一聲。他替父親蓋好薄被,轉身時撞見他媽站在門口,油燈的光映著她鬢角的白髮,忽然發現她比去年又瘦了些,背也更駝了。
“讓他睡吧,”王秀蘭把油燈遞過來,“你也歇著,明兒還得早起。”
何雨柱接過油燈,看著母親轉身進灶房的背影——她的布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響,像無數根細針,輕輕紮在心上。
院門外的風還在刮,捲起地上的碎麥秸打旋。何雨柱站在屋簷下,忽然想起傍晚時去原料庫盤點,看見牆角那堆被雨水泡脹的麥子,像攤發餿的粥。當時他還跟庫管老李說“這得扔了”,老李卻咂著嘴說“曬曬還能用”——現在想來,那餿味裡,藏著多少人半夜睡不著的嘆息。
他把油燈掛在門楣上,光透過紙罩灑下來,在地上投下圈模糊的光暈。遠處不知哪家的狗叫了兩聲,很快又安靜下去,只剩下灶房傳來的柴火聲,噼裡啪啦地燒著,像在數著漫漫長夜裡的心跳。
何雨柱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那是他爸剛塞給他的,說是“明兒去庫房看看,別讓人動了裡面的賬本”。鑰匙鏈上掛著個小小的銅鈴鐺,是他小時候攢了半個月的糖紙換的,一晃這麼多年,鈴鐺的漆都掉光了,卻還能在夜裡晃出細碎的響。
灶房的火光漸漸暗下去,王秀蘭端著醒酒湯出來時,腳步放得很輕。何雨柱往炕邊挪了挪,聽見他爸的呼吸漸漸勻了,像個孩子似的咂了咂嘴,大概是夢到了剛出爐的熱饅頭。
“明兒我去張家莊。”何雨柱輕聲說,“三舅家的麥子要是夠,先拉兩車回來。”
王秀蘭點頭:“我跟你一起去,順便看看他三姨,好些日子沒見了。”她把湯碗放在灶臺上,“醒酒湯晾著,等他渴了再喝。”
何雨柱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臺上——那裡擺著個豁口的粗瓷碗,是他爸年輕時用的,碗沿被磨得光滑,像段被歲月磨圓了稜角的木頭。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何雨柱忽然想起白天在食品廠門口,看見個揹著簍子的老漢在撿地上的碎麥,嘴裡唸叨著“可惜了,都是好麥子”。那背影佝僂著,像株被雨打蔫的向日葵,在夕陽里拉得老長。
他輕輕帶上門,把滿院的秋涼和酒氣關在外面。屋裡的油燈還亮著,映著炕上熟睡的人、灶房忙碌的身影,還有牆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裂痕——那是去年冬天他爸喝醉了,一拳砸在牆上留的印子,當時還罵罵咧咧說“這破房子,跟我一樣不經摺騰”。
何雨柱往自己屋裡走,路過堂屋時,看見原料單被風吹到地上,他彎腰去撿,指尖觸到紙頁上的溼痕,忽然想起他爸剛才攥著酒瓶的手——原來不是酒漬,是眼淚。
窗外的風捲著落葉打在窗紙上,像誰在輕輕敲門。何雨柱把原料單疊好塞進抽屜,聽見他媽在灶房咳嗽了兩聲,然後是柴火重新燃起來的噼啪聲。
他躺到床上時,炕還是溫的,像還留著父親的體溫。黑暗裡,那串銅鈴鐺偶爾晃一下,發出細碎的響,像在數著時間,又像在哄著誰入睡。
後半夜他醒過一次,聽見他爸在夢裡嘟囔“麥子……夠了……”,聲音輕得像片羽毛,落在寂靜的夜裡,慢慢沉下去,沉進帶著酒氣和麥香的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