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推開西廂房的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個趔趄。倒不是門檻高,是滿屋子的書氣撲面而來,混著舊紙的黴味和松煙墨的清香,嗆得他打了個噴嚏——這屋前陣子還堆著些農具,怎麼轉眼就變了模樣?
抬眼一瞧,好傢伙!靠牆的位置立著個頂天立地的書架,黑沉沉的木料看著就紮實,從地面一直頂到房梁,分成幾十格,每一格都塞滿了書。最底下一層是線裝的古籍,藍布封皮泛著白,書脊用棉線勒得整整齊齊;往上幾層是洋裝書,硬殼封面印著燙金的字,有的書脊都磨破了,露出裡面的紙芯;最頂上幾格太高,得踮著腳才看得見,像是些裝在木匣裡的手抄本,匣蓋上貼著小小的標籤,字跡細得像蚊足。
“這是把哪個藏書樓搬來了?”他走到書架前,伸手抽出最底下一本《齊民要術》。書頁黃得發脆,邊角卷著毛邊,翻開第一頁,右上角蓋著個硃紅的小印,寫著“歸燕居藏”,墨跡都有些發暗了。他小時候在學堂見過先生的書,也沒這麼講究,光是這裝訂,就看得出是用心收著的。
書架中間一層擺著些菜譜,《隨園食單》《調鼎集》樣樣俱全,有的書頁上還沾著油漬,像是有人邊看邊做菜,濺上去的。何雨柱拿起本《飲饌服食箋》,裡面夾著張泛黃的紙片,上面用鉛筆寫著:“紅燒肉需用帶皮五花肉,冰糖炒色,慢火燉至肉皮起皺方佳。”字跡歪歪扭扭,倒像是自己以前記的筆記,可他明明沒來過這屋。
再往上翻,竟還有些講營造的書,《營造法式》的封皮都快掉了,裡面夾著幾張宣紙,畫著些房屋的結構圖,有梁有柱,連榫卯的樣子都畫得清清楚楚,旁邊注著小字:“歸燕居東廂房樑柱尺寸,戊申年冬測。”戊申年是去年,難不成這院子自己還會畫圖?
最逗的是書架拐角處,竟塞著幾本話本,《三國演義》《水滸傳》都有,書頁被翻得捲了邊,像是被人翻了無數次。何雨柱抽出本《紅樓夢》,裡面夾著朵幹了的海棠花,花瓣都成了褐色,卻還能看出原來的粉白,夾在“黛玉葬花”那一頁,倒像是特意留的念想。
他順著書架往裡頭走,發現書架後面還藏著張書桌,也是黑沉沉的木料,桌面上刻著淺淺的棋盤,邊角被磨得發亮。桌上擺著方硯臺,墨錠擱在旁邊,硯池裡還有點殘墨,像是剛用過沒多久。筆架上掛著幾支毛筆,有狼毫有羊毫,筆尖都潤潤的,不像放了很久的樣子。
“這地兒倒適合琢磨事。”他往書桌前的椅子上一坐,椅子“吱呀”響了一聲,卻穩當得很。抬頭一看,房樑上懸著盞煤油燈,玻璃罩擦得鋥亮,燈座上刻著纏枝紋,和東廂房錦被上的花樣有點像。
正看著,窗臺上的鸚鵡突然叫了一聲:“讀書!讀書!”何雨柱嚇了一跳,這鳥前陣子只會叫“吃飯”,啥時候學會新詞了?他笑著指了指書架:“讀哪本?《隨園食單》還是《水滸傳》?”鸚鵡撲騰著翅膀,又叫了聲:“紅燒肉!”
他被逗樂了,起身想去拿那本夾著菜譜的書,卻發現書架最頂上的木匣動了動。他搬了把凳子踩上去,開啟木匣一看,裡面竟是些孩童的啟蒙書,《三字經》《百家姓》都有,書頁上有淡淡的指印,像是小孩子用髒手摸過的,在“人之初,性本善”那頁,還有個用鉛筆描的小鴨子,歪歪扭扭的,透著股機靈勁兒。
“這院子,倒是甚麼都藏著。”何雨柱把木匣放回原處,踩著凳子往下看,滿架的書從底下一直堆到頂梁,像堵牆似的,卻不顯得悶,反倒讓人心裡踏實。就像家裡的老人,啥都捨不得扔,把日子裡的點點滴滴都收著,不管是正經的書,還是逗樂的話本,或是孩子的塗鴉,都是日子的念想。
他跳下凳子,走到書桌前,拿起支狼毫筆,蘸了點殘墨,在桌上的廢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畫完自己都樂了,跟那本啟蒙書上的小鴨子差不離。鸚鵡又叫了:“好看!好看!”
窗外的日頭斜了,透過窗欞照在書架上,把書脊都染成了金紅色。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書頁“沙沙”響,像是有人在翻書。何雨柱突然覺得,這滿架的書,就像這院子的記憶,不管是種地的學問、蓋房的法子,還是吃飯的講究、逗樂的故事,都一頁頁記著,藏著,等著有人來翻,來品,來把日子過成書裡寫的那樣,熱熱鬧鬧,有滋有味。
他輕輕合上那本《紅樓夢》,把海棠花小心地夾回去,放回書架。鸚鵡不知啥時候飛到了書架上,正歪著頭啄那本《水滸傳》的書脊,像是想看看裡面的好漢長啥樣。何雨柱笑了笑,沒去趕它——這書啊,有人看,有鳥啄,才不算白藏著。
走出西廂房時,他回頭看了眼那頂天立地的書架,突然覺得這歸燕居像是個老人,默默攢著一肚子的故事,就等著有心人數著書頁,一點點聽。那些書,那些字,那些夾在裡面的花和紙片,都是日子留下的腳印,一步一步,把這院子填得滿滿當當,暖融融的。